江眠倚着竹竿，眼皮沉得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忘忧蜷在他腿上，呼噜声像一只小小风箱，一鼓一鼓地蹭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小猫脊背滑下，又轻轻挠了挠后颈，那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一抖，尾巴尖晃了半圈，睡得愈发踏实。

　　阳光斜切过竹叶，在地上洒出斑驳跳动的光块。远处几声鸟鸣清亮短促，像是在提醒这片林子还未彻底入梦。江眠眯着眼，正盘算要不要脱下外套给小猫盖上，忽然听见“哒、哒、哒”几声轻响。

　　低头一看，怀里的橘白毛球不见了。

　　他一怔，转头便见那团小家伙正贴着地面，慢悠悠往竹丛深处挪去。四只短腿迈得极轻，脑袋一点一点，圆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开阔地里，几根嫩绿的胡萝卜从土中探出头来，根部还沾着湿泥，在日光下泛着微甜的橙色光泽。

　　江眠刚张嘴：“忘忧——”

　　话音未落，小猫已猛地窜出，脑袋一低，一口咬住最粗的那根，转身就往回跑。

　　“啪！”

　　一根细长竹枝骤然抽落在地，离它尾巴不过寸许。

　　“你这偷东西的猫！”青竹妖的声音自侧边炸开，人影一闪，已挡在胡萝卜地前。它双手叉腰，头顶嫩叶气得直颤，“前脚才说你不省事，后脚就又来偷？当我是摆设不成？”

　　忘忧被吓得一僵，叼着胡萝卜停在原地，耳朵向后压了压，可嘴仍紧紧咬着不放。它抬眼望向江眠的方向，眨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尾巴悄悄卷成个小问号，仿佛在说：“我立功了，你怎么还不夸我？”

　　江眠连忙起身，几步上前，一把将小猫捞进怀里。那半截胡萝卜还露在外头，他伸手想取，忘忧却偏过头，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护食声。

　　“对不起。”江眠没再强夺，只是轻按了按它的脑袋，转向青竹妖，语气诚恳，“它不是故意惹事，就是看见吃的走不动道。要不……我拿别的换？”

　　他说着，伸手摸向工装裤口袋，翻出半包干鱼条、一颗水果糖，还有一枚蓝星币——那是他上周省下午饭钱攒下的。

　　青竹妖盯着他摊开的手心，冷哼一声：“我要你这些东西做什么？种地又不能当肥料。”

　　“那……这个呢？”他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昨日画的校园万灵分布草图，背面尚余大片空白，“我能给你画点什么，比如……竹林巡逻路线？”

　　青竹妖眼角一抽：“你当我是个缺地图的迷路精怪？”

　　话音未落，草丛窸窣作响。

　　一群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灵兔群。五六只灰白相间的兔子挤在竹叶边缘，红眼睛齐刷刷盯住江眠怀里那根胡萝卜，鼻子一抽一抽，前爪不自觉地刨着泥土。

　　“哎？”江眠低头看看胡萝卜，又看看这群小家伙。

　　其中一只小兔试探着跳上前两步，仰头望着他，耳朵软软垂下，眼神清澈如沾了晨露。

　　江眠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青竹妖，也不再翻口袋找交换物，而是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忘忧的脑袋：“乖，这次让给别人好不好？”

　　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回头我给你买双份鱼条。”江眠低声哄着，终于从小猫嘴里抽出胡萝卜。他蹲下身，两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掰。

　　“咔。”

　　脆响惊得兔子们集体后退一步，可下一瞬，又被那新鲜断口散发的清甜气息勾了回来。

　　江眠把大半根递给最前面的小兔，另一小段递向后头挤着的两只幼崽。动作不疾不徐，也不刻意温柔，就像分早餐一样自然。

　　兔子们迟疑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凑上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确认无害后，才低头啃食起来。

　　忘忧坐在他脚边，歪头看着这群吃得欢快的兔子，耳朵转了转，忽然站起身，蹦到一只幼兔身旁，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肩膀。

　　幼兔一顿，抬头看他。

　　忘忧咧了咧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却格外真诚的牙花子。

　　幼兔眨了眨眼，继续吃。

　　江眠坐回地上，靠着竹竿，双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兔子们围成一圈低头啃食；忘忧在它们中间踱步，时不时用尾巴扫扫某只的后背，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小监工。

　　风穿过竹林，叶子沙沙作响。

　　青竹妖仍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骂。它双手抱胸，目光从江眠脸上掠过，落在那些兔子身上，又停在忘忧摇晃的尾巴尖上。

　　良久，它低声喃喃：“……也就你会把偷来的东西分掉。”

　　江眠抬头，笑了笑：“它也不是全偷。刚才那根芽，是你自己种的吧？我看见土上有你的刻痕。”

　　青竹妖一怔。

　　确实有。它习惯在每块责任区插一根带符纹的竹签，防的就是乱采乱挖。可这人类竟注意到了。

　　它没接话，只是轻轻一跃，跳上旁边高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身影隐在叶影里，只露出半张脸。

　　江眠也不追问，重新躺回去，顺手将忘忧捞回腿上。小猫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脑袋往他掌心钻，显然是困了。

　　兔子们吃完，并未立刻散去。有两只蹭到他脚边，用软乎乎的脑袋顶他鞋带；一只幼兔甚至爬上了他的鞋面，蹲坐着理毛，像占了新窝。

　　江眠由着它们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节奏懒洋洋的。

　　竹林恢复了安静，但与先前不同。不再是那种绷紧的静，而是真正松下来的安宁——风吹得自在，光落得随意，连空气都染上几分暖意。

　　青竹妖站在高处，望着底下这一人一猫一群兔，眉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它没再提“一刻钟”，也没说“马上离开”。

　　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轻轻摇头，嘀咕了一句：

　　“傻猫。”

　　江眠听见了，没应声，嘴角却翘了翘。

　　他闭上眼，手搭在忘忧背上，感受着那团温热的呼吸。小猫的耳朵忽然轻轻一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它没睁眼，只是把脑袋往主人掌心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