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河几乎一夜未眠。
门外的动静消失后,他不敢立刻开门查看,又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电视里的春节晚会重播都放完了喧闹的片尾曲,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也彻底停歇,老街陷入沉睡般的死寂,他才敢将店门拉开一条缝隙,迅速朝外张望。
昏黄的路灯下,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未扫净的红纸屑打旋。对面老宅墙角那片阴影还在,但那种被窥视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先前那包着油烛线香的黄纸包自然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出腿脚酸软,冷汗早已将内衣浸得冰凉。目光下意识转向柜台角落那个陶碗——破布依旧盖着,但碗的边缘,似乎沁出了一圈更深的、水渍般的痕迹。
他定了定神,没敢去碰那碗,只是从柜子里找出一小碟糯米——爷爷说过,糯米可隔阴祟——将陶碗连布整个放在了糯米碟子上。做完这个没什么根据的动作,心里才稍微踏实了那么一丝。
回到八仙桌旁,那本摊开的阴德账,墨迹已干。“未知,待结”四个字,像一道未解的谜题,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他合上账本,用那块深蓝粗布仔细包好,这次没放回抽屉,而是塞在了自己枕头底下。似乎离得近些,就能多一丝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躺在床上,窗外偶尔有夜鸟扑棱飞过,或是不知名的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都能让他惊得猛然睁眼,心跳如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每一个细节:那湿漉漉的沙沙声,那隔着门板传来的腐败气息,那枚冰冷的湿钱,还有那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嘶哑的“谢”字。
爷爷以前,是不是也常常经历这样的夜晚?那些简短的记录背后,又藏着多少惊心动魄和无奈抉择?陈先生那句“月有阴晴圆缺,账得日日清”,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每天晚上,都可能会有“客”来叩门?
纷乱的思绪像蛛网缠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爷爷背对着他在昏暗的铺子里记着什么,怎么喊也不回头;有时是门外无数影影绰绰的东西在蠕动,撞得门板砰砰作响;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青溪河边,河水黑如浓墨,水下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朝他挥舞,而他的口袋里,装满了湿漉漉、沉甸甸的铜钱……
“嗬!”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额头全是冷汗。天已大亮,明晃晃的冬日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刺眼的光柱。老街苏醒了,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自行车铃声、还有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叫卖。
昨夜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梦境。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下床,感觉头重脚轻。走到外间铺子,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陶碗。糯米碟子还在原位,盖着破布的碗也安静地待在那里,碗边那圈湿痕似乎更明显了些,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一下,用火钳小心翼翼揭开破布一角。那枚湿钱依旧躺在碗底,颜色似乎比昨晚更深了,那种幽绿中泛着不祥的暗红,泥污干了,结成一块块斑驳的硬壳,水腥气却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古钱。林青河心里有了判断。爷爷的铺子里也有些老物件,但绝没有这种令人从心底感到不适的气息。这钱,恐怕真“不干净”。
怎么办?等那“客”拿“干净钱”来赎?它真的会来吗?如果一直不来,这东西留在店里,会不会惹来别的麻烦?
还有账本上“待结”的阴德。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他心烦意乱,草草洗漱,打开铺门。大年初二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街上人来人往,邻里见面互相拱手拜年,孩子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昨夜那阴森诡谲的气氛被冲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但林青河知道,不是梦。
上午有几个街坊来买香烛,准备去庙里或祖坟上香。生意比昨日好些,但林青河总有些心神不宁,找钱、递货时都慢半拍,惹得熟客打趣:“青河,是不是还想着你爷爷?放宽心,老爷子是喜丧,高寿,是福气。”
林青河勉强笑着应付过去,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仿佛在期待,又更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臃肿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篮子,慢悠悠踱进铺子,是隔壁开杂货铺的王阿婆。
“青河,还没吃吧?阿婆蒸了年糕,给你拿两块。”王阿婆放下篮子,拿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白糖年糕,热气腾腾。
“谢谢阿婆。”林青河接过,心里一暖。王阿婆和爷爷是老邻居,平时对他多有照应。
王阿婆没立刻走,在铺子里转了转,摸摸那些纸扎,叹口气:“你爷爷一走,这铺子都冷清咯。以前他坐这儿,还能跟我们这帮老家伙说说话,讲讲古。现在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青河啊,昨晚……是不是听见啥动静了?”
林青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动静?阿婆指什么?”
“就……半夜那会儿,好像有啥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唉,我也说不清,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又不太像。”王阿婆皱着眉,脸上有些疑惧,“我起夜听见的,没敢看。我家那老猫,毛都炸起来了,冲着门外低吼。我琢磨着,是不是年关近了,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也出来活动了?你爷爷在的时候,这些东西可不敢来这条街晃荡。”
林青河心头一紧,王阿婆也听到了!不是他的幻觉。他顺着话头问:“阿婆,您是说,以前也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王阿婆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早些年,这老街上不太平的事儿多了。后来你爷爷开了这铺子,慢慢才好了。你爷爷有本事,我们都晓得。不过他也从来不跟我们细说,只说让我们夜里关好门,听到啥怪声别好奇,尤其初一十五、节气交换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就前些日子,你爷爷走之前,不是还帮街尾的老周头料理了后事吗?那两天,好像就有点不太对劲。老周头那房子,你晓得吧?阴气重。你爷爷忙活完,回来脸色都不太好,在铺子里关着门待了大半天。”
老周头!
林青河瞳孔微缩。账本上爷爷最后一条记录:“老周头事,了。账清。勿念。”王阿婆的话,印证了这条记录背后有事。
“老周头……怎么没的?”林青河装作随口问道。
“唉,也是个苦命人。”王阿婆摇头,“就一个孤老头子,靠捡破烂为生。腊月二十几来着?对了,是廿一晚上!被人发现倒在自家门口,身上都僵了。说是天冷,摔了一跤,没挺过去。还是早起倒马桶的李家媳妇发现的,哎哟那个吓的……你爷爷心善,看没人管,出钱买了副薄棺材,给他收敛了,就埋在河对面那片乱坟岗边上。说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心事?”林青河捕捉到这个字眼。
“谁知道呢。老周头平时不言不语,跟谁都不来往。就跟你爷爷还能说上两句。好像……听说他早年间家里是跑船的,后来出了事,就剩他一个了。”王阿婆摆摆手,“都是陈年往事了。你爷爷这一走,知道这些老事的人就更少了。”
跑船的?河?
林青河脑中瞬间闪过昨晚门外那“客”的话——“祭河”。还有那浓重的水腥气,湿漉漉的铜钱……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浮了上来。但他不敢确定。
送走王阿婆,林青河心绪更乱。他隐约觉得,爷爷的“账清”,老周头的死,昨晚的“客”,还有那枚湿钱,这几件事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说要清点库房,提前关了铺门。然后揣了把爷爷留下的、刃口有些发黑的老剪刀在怀里——据说老铁器能辟邪——又拿了把手电筒,出了后门,绕着小路,朝街尾老周头的住处走去。
老周头的房子在老街最末尾,再往后就是荒地和通往河边的土路了。那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梗。木板门歪斜着,挂着一把生锈的老锁,但锁鼻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只是虚挂着。窗户用旧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黑黢黢的。
房子周围很安静,与热闹的老街仿佛两个世界。旁边一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
林青河心跳有些快。他左右看看,附近无人。上前试着推了推门,那虚挂的锁“咔哒”一声掉在地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条缝。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水草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拧亮手电,光束刺破屋内的昏暗。
屋里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土灶,地上堆着些破烂杂物。但林青河很快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
墙角,有焚烧过东西的痕迹。不是灶膛,而是直接在地上,留下了一小堆灰烬,灰烬里似乎有没烧尽的、黑色的纸边。桌子底下,滚落着一个空了的、很小的劣质白酒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着门的那面斑驳土墙上,贴着一张褪色严重的、巴掌大小的残破红纸,看起来像是从什么 larger的符纸上撕下来的一角。红纸上用黑墨画着些扭曲的线条,早已模糊不清,但透着一股邪性。
林青河走近些,手电光仔细照向那堆灰烬。灰烬边缘,有一小片未燃尽的、浸湿后又干涸的黄色纸片,质地粗糙,像是……祭祀用的黄表纸?
他想起昨晚自己用黄纸包油烛线香。材质很像。
难道,昨晚那“客”,是来取祭品,祭奠老周头?老周头是跑船出身的,死在年前,无人祭奠,所以“他”或“祂”需要香烛祭河?
可为什么找上自己?因为爷爷帮他料理了后事?还是因为……那枚湿钱?
他退后两步,手电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他似乎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印痕,像是脚印,又不太像,更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后半干的痕迹,颜色暗沉。
他蹲下身,想凑近看清楚。
突然——
“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上方低矮的房梁处,滴落在他后颈上。
林青河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向旁边一闪,手电光刷地向上照去。
房梁上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灰尘,什么也没有。只有潮湿的霉斑在光束下清晰可见。
是凝结的露水?还是……
他不敢久留,心脏狂跳着,迅速退出了屋子,顺手将破门带上,把那把生锈的锁虚虚挂回原处。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直到走回老街热闹的范围内,被冬日稀薄的阳光笼罩,才感觉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阴冷感稍稍退去。
回到香烛铺,他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喘息。后颈那滴水珠带来的冰凉触感,似乎还在。
他走到八仙桌边,下意识地又拿出了那本阴德账,翻到属于他的那一页。
看着“未知,待结”四个字,又想起老周头空荡破败的屋子,墙角的灰烬,墙上的残破红纸,还有那莫名滴落的水珠。
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那枚湿钱还扣在店里。与老周头,与昨夜那“客”,与爷爷最后“了”的事之间,一定有着更深的、他尚未看清的牵连。
这笔“待结”的账,恐怕不会轻易了结。也许,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目光转向柜台角落那个陶碗。破布覆盖下,那枚湿钱静静躺着。碗边,一圈新的、更明显的水渍,正缓缓晕开,浸润了下方的糯米。
糯米,似乎开始有些发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