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幽幽的,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冷的河水,又被人从破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香……烛……买……点香烛……”
林青河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木头的凉意透过毛衣钻进皮肉,却压不住心头那阵一阵发寒的战栗。他手里那本阴德账的硬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账本最后那行小字——“问所求,记因果,慎许诺”——在脑中反复碾过。
问所求。记因果。慎许诺。
门外是“非人”之客。爷爷的账清了,现在轮到他了。不开门,这“客”会走吗?看这架势,怕是不会。陈先生留这行字,是预料到了这一刻?还是每个接过阴德账的人,都要经历这一遭?
“咚!咚!咚!”
撞门声又重了几分,老旧的门板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是槐木的,爷爷说过,槐木属阴,能通幽,也能挡些不干净的东西。但能挡多久?
林青河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那越来越浓的腐败水腥气冲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压下去,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对门外那东西说“打烊了”?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些,几乎像是贴着门缝在呓语:“急用……等不到……天亮……行行好……”
每一个字都拖着湿漉漉的尾音。
林青河心脏狂跳,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八仙桌、柜台、满架的香烛纸马……爷爷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处理过无数类似的事情吗?他是怎么做的?自己该怎么办?
他想起账本上爷爷那些简短的记录。“诵《度人经》”、“焚安魂香”、“黑狗血点门槛”……都需要准备,需要特定的东西。他现在有什么?除了这满屋子商品,和一本空白的、等着他记录的账。
也许……爷爷留下的铺子本身,就是依仗?这铺子开了几十年,爷爷守着它,也守着一些规矩。
林青河猛地想起爷爷生前念叨过的一些“铺子规矩”,有些他当耳旁风,此刻却清晰起来——“天黑不卖白烛,除非人点灯”、“纸人纸马不卖独份,要么成对,要么不要”、“生人钱可用,湿钱阴钱不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夜半叩门,非急不求。若真求,可开门缝,问明所求,货物递出,钱货两讫,莫邀进门,莫看全脸,莫应他事。”
当时他觉得是老人家迷信啰嗦,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喉咙发紧:“要什么香烛?说清楚。”
门外沉默了片刻,只有那“嘶……嘶……”的、仿佛漏气般的呼吸声。然后,声音响起:“祭……祭河的……要……防水油烛……三对……线香……一把……”
祭河?防水油烛?那是特制给水上人家或祭祀落水者用的,蜡烛混了牛油和松脂,能在潮湿环境下点燃。铺子里有存货,不多,放在架子最里面。
“有。”林青河应道,声音稳了些,“什么价?”
“……有……有价……”门外的声音含糊了一下,接着,一点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嗒”声,像是有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从门底缝隙塞了进来,落在室内老旧的地砖上。
林青河低头看去。
门缝下,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现在流通的硬币,是那种很老式的、边缘不甚规整的方孔铜钱,颜色晦暗,沾着湿漉漉的泥污和水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绿。一股更浓的、河水淤泥特有的腥气弥漫开来。
湿钱!爷爷规矩里明确说了不收的“湿钱”!
他头皮一麻,几乎要脱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规矩是死的,门外的东西是“活”的。直接拒绝,会怎样?
他想起账本上爷爷扣阴德的记录,有时是因为“失手”,有时是因为“误了时辰”,那么,拒绝一个“夜半急求”的“客”,会不会也要扣?扣多少?门外这位,看起来可不像能讲道理的样子。
“湿钱不行。”林青河努力让语调显得坚定,但不敢带上太多情绪,“铺子规矩,收现钱,干净的。或者……记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记账?记在哪儿?难道是这阴德账?
门外又没了声音。但林青河能感觉到,那东西没走。一种冰冷的、充满怨怼的注视感,牢牢锁定着他,即使隔着门板。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17:15。酉时三刻快到了。
“……身无长物……唯有此钱……”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更虚弱,也更执拗,“先人……等不及了……”
先人?祭河?等不及?
几个词连起来,林青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模糊的念头。青溪县临着青溪河,早年水运还算兴旺,但也常出事故,河里淹死过不少人。有些尸体找不回来,或者家里穷办不起像样法事的,就会在河边简单祭奠。难道门外是……
他不敢深想。但对方提到“先人”、“等不及”,又是在这年初一的傍晚,或许真有急情?爷爷的规矩是死的,但爷爷处理事情,似乎也讲究个“了因果”。了了因果,才能记上阴德。
一个大胆的,或者说被逼到绝处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湿钱不能收,坏了规矩,你我都有麻烦。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先给你。但这钱,”他顿了顿,“我当你‘押’在这儿。等你有了干净钱,或者等值的……别的什么,再来赎。如何?”
这是他急智之下的说法。既不完全违背“不收湿钱”的规矩(只是暂押),又满足了对方“急用”的需求,还留了个“再来”的尾巴——或许,这就是“问所求”之后,需要“记”下的“因果”?至于“慎许诺”,他这不算许诺,只是提出一个交易方案。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久到林青河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被激怒了。
终于,那声音再次传来,嘶哑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偏执:“……依你……快些……”
林青河如蒙大赦,又不敢完全放松。他立刻转身,摸到墙边拉亮了屋里最亮的那盏白炽灯。灯光骤亮,驱散了些许阴森,但照在那些纸人纸马空洞的脸上,反而更显诡异。
他快步走到最里面的货架,踮脚取下一个小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粗短的、颜色深褐的蜡烛,正是防水油烛。又从一个青瓷罐里抓出一把暗红色的线香。香是普通的祭神香,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用一张裁好的黄纸将蜡烛和线香匆匆包好,他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东西准备好了。怎么给你?”
“……门……门缝……递出……”
林青河蹲下身,小心地将黄纸包从门底较宽的缝隙中慢慢推出去。手指接触到门缝外冰冷的空气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纸包推出一半,停住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接住,轻轻往外拉。
他立刻松手,缩回手指。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包被拿起。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谢……”
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道谢后,那“沙沙”的、蹭着地面滑行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同时,那股萦绕不散的水腥腐败气味,也开始逐渐变淡。
林青河仍旧僵在原地,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脱,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直到门外老街恢复寻常冬日傍晚的寂静——远处传来零星的电视声,某家孩子在哭,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他才敢确信,那东西真的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先谨慎地透过门板缝隙往外瞄了一眼,昏暗的天光下,街道空空如也,只有那枚湿漉漉的铜钱,还静静躺在门内的地砖上。
他找来火钳,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铜钱。入手冰凉沉重,铜锈和泥污混合,中间方孔边缘磨损严重,看不清具体年代和字样。他用一块破布包了,放到柜台角落一个闲置的陶碗里,不敢直接用手多碰。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本阴德账和一支爷爷用了半截的毛笔。墨盒里还有残墨,他舔了舔笔尖,手却抖得厉害。
该怎么记?
他翻到陈先生留字的那一页后面,那是属于他的、空白的首页。
定了定神,他努力回忆爷爷记账的格式和语气,蘸饱了墨,在泛黄的纸页上,用略显稚嫩但尽量工整的楷书写下:
“丙午年正月初一,酉时初刻。”
停了停,继续写:
“有客夜叩门,非人,声哑,携湿钱一枚,求防水油烛三对、线香一把以祭河。未收湿钱,货暂予之,约以干净钱或他物来赎。客取物而去。”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阴德呢?该记多少?爷爷的记录里,类似“送魂”、“安葬”的事,阴德有几点的,有十几点的。自己这算“了因果”还是“施予”?该加,还是因为收了“湿钱”(虽然是暂押)要扣?
他毫无头绪。笔尖的墨汁聚成滴,将落未落。
最终,他咬了咬牙,在记录末尾另起一行,写下:
“阴德:未知,待结。”
想了想,又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添上一句备注:“初次应对,依铺规,未敢擅专。铜钱暂押于铺内西角陶碗中。”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新墨未干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恐惧稍退,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开来。这不是游戏,不是故事,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而这本账,似乎将他与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看向柜台角落陶碗里那枚用破布盖着的湿钱,又想起门外那幽怨嘶哑的“等不及了”,心里沉甸甸的。这笔“债”,真的能等到“干净钱”来赎吗?那“客”口中的“先人”,又是怎么回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溪老街。远处偶尔有鞭炮声传来,提醒着人们今天还是大年初一。但林青河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那本摊开的阴德账,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深冬的夜风更刺骨。
他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一天写下的最后记录:“老周头事,了。账清。勿念。”
老周头……是街尾那个孤寡的、捡破烂的周老头吗?他好像也是在爷爷去世前几天没的,悄无声息。爷爷的“了”,和这个有关吗?
还有陈先生说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账,得日日清,月月结。”
他的账,今晚这第一笔,是清了,还是刚刚开始?
林青河慢慢合上阴德账,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他知道,从接过这本账的那一刻起,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爷爷走过的、布满未知与凶险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店外,夜风呜咽,掠过老街的屋瓦,像是无数细碎的呜咽与低语。远处青溪河的方向,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一闪,一闪,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