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香的青烟,连续三日,在香烛铺晦暗的里间袅袅不绝。林青河大部分时间都裹着厚厚的被子,靠在床头,遵照爷爷笔记里那简陋的“养魂”之法,在子时和午时,对着点燃的安魂香,努力摒除杂念,试图引导那微弱的香气“游走百骸”。效果不能说没有,但极其缓慢。眉心深处的隐痛和脑中的昏沉滞涩感,如同盘踞不去的浓雾,只是略微淡薄了些,远未到消散的程度。
手脚的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掌心的血痂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迹象。身上的淤青也由青紫转为暗黄,疼痛减轻。但魂魄的创伤显然拖累了肉身的恢复,他依旧感到深入骨髓的虚弱,动辄气喘,手脚冰凉,稍微多走几步就眼前发黑。那口强行咽下的淤血似乎并未化尽,胸口总像堵着块湿棉花,闷闷地痛。
铺子被他草草收拾出了个能见人的模样。损坏的货物清理掉了,货架扶正,商品重新归位,地面也打扫干净。但一些细微之处,比如墙角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水渍痕,货架木质上多出的几道不自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浅痕,以及空气中始终无法彻底散去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水腥、灰烬和血腥的“余味”,都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
他挂出了“歇业”的牌子,但没完全锁死铺门。一来需要透气,二来……他心底隐约觉得,这铺子不能完全与外界隔绝。爷爷当年守着它,或许也是一种“镇守”。
第三日下午,天色阴晦,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林青河刚结束一轮失败的午时静坐——他杂念纷纭,总是不由自主回想渡口的湿脚印和子夜的尖啸,根本无法入静——正靠在床头,就着窗外惨白的光线,艰难地啃着又冷又硬的馒头。
“吱呀——”
外间铺门,被轻轻推开了。带进一股寒风和雪沫。
林青河心头一跳,放下馒头,下意识摸向枕边那柄煞气黯淡的老剪刀。他屏息倾听。
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在铺子里慢慢挪动。不是那种湿漉漉的“沙沙”声,是普通的、有些破旧的棉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有人吗?”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年纪不大。
林青河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他将剪刀塞进袖口,扶着墙,慢慢挪到外间铺子与里间的门帘后,微微掀开一条缝看去。
铺子里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碎花棉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更是红得厉害,眼睛也有些肿,像是哭过。她正不安地搓着手,眼睛在货架上那些香烛纸马上逡巡,又看向空无一人的柜台,神色惶惑。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街坊姑娘。林青河仔细观察她的脚下——没有水渍,影子在从门缝透进的天光下清晰正常。眉心的隐痛也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加剧。
他定了定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姑娘,要买点什么?”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中气不足。
那姑娘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看清他的模样后,更是露出几分惊讶和同情——林青河此刻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加上一身旧衣,扶着门框站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苍老了许多。
“你……你是林爷爷的孙子?”姑娘认出了他,小声问。
“是。铺子暂时歇业,不过你要买急用的东西,有。”林青河走到柜台后,手撑着台面,才勉强站稳。
姑娘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我想问问……林爷爷以前,是不是……懂一些……那种事?”
林青河眼神微凝:“哪种事?”
姑娘似乎难以启齿,脸更红了,手指紧张地绞着围巾边:“就是……夜里睡不好,老做噩梦,还……还总觉得屋里有人看着我……我娘说可能是冲撞了什么,想去庙里拜拜,可庙里师父说没什么大碍,让多晒晒太阳……但、但我还是怕,越来越怕,晚上都不敢闭眼……”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听街口的刘婆婆说过,林爷爷以前帮人‘叫叫魂’,很灵的……所以、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我可以给钱!”
她抬起头,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地看着林青河。
梦魇?被窥视感?林青河心中念头急转。这听起来不像水鬼作祟,倒像是……阴气缠身,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爷爷笔记里提到过,体质偏弱、时运不济或身处阴秽之地的人,容易被游魂野鬼之类的“低等阴物”纠缠,表现为噩梦连连、精神萎靡、疑神疑鬼。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但也需对症。
他现在自身难保,魂魄受创,实在不想再沾染是非。但看着姑娘惊恐无助的眼神,想起自己账本上那刺眼的“负伍”,又犹豫了。处理这种程度的小麻烦,如果成功,或许能赚点阴德,哪怕只是加个一两点,也能让他离“安全线”更近一步。而且,这似乎正是爷爷这类“先生”该做的事——帮助被灵异困扰的普通人。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能行吗?
“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林青河示意姑娘坐在柜台前的方凳上,自己也在柜台后的老藤椅坐下,缓缓问道,“这种情况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前,你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姑娘名叫小娟,住在老街另一头的裁缝铺,帮家里做点零活。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大约是五天前开始的。那天傍晚,她去城西给一个老主顾送改好的衣服。回来时天快黑了,为了抄近路,走了河边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小巷。那巷子很窄,一边是老墙,另一边就是长满荒草、堆着垃圾的河岸斜坡。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盯着她。她没敢回头,加快脚步跑回了家。当晚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她床前,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后来几天,噩梦越来越频繁,有时还会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黑、很冷的河边,怎么也走不出去。白天也总觉得精神恍惚,屋里没人的时候,眼角余光老瞥见墙角有影子晃动,一转头又什么都没有。她不敢跟家里人多说,怕他们担心,也怕被当成疯子。
城西河边的小巷……林青河记下了这个地点。青溪河流经城西那段,河岸更荒僻,早年有不少乱葬岗和小型作坊的废水排放口,阴气确实可能更重。
“你去的那条巷子,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老树、废井、破庙,或者……感觉特别阴冷的地方?”林青河问。
小娟努力回想:“好像……巷子中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很大,掉光了叶子,看着怪瘆人的。树下好像……有个半塌了的小土地庙?还是什么神龛?我没敢细看,就记得黑乎乎的。”
老槐树,土地庙(或神龛)。槐木招阴,荒废的神祠更容易积聚游魂。很可能问题就出在那里。
“你最近有没有丢过东西,或者捡到过什么不认识的物件?尤其是从河边、树下、庙旁捡的?”林青河继续问。有时候,不经意带走“属于”那些地方的东西,也会惹上麻烦。
小娟茫然摇头:“没有啊,我哪敢乱捡东西。”
看来不是实物牵连。可能是单纯的“撞煞”,或者被某个无主游魂“跟”上了。这种游魂通常没什么清晰意识,只是凭借本能靠近生气旺盛(相对它们而言)的活人,尤其是年轻体弱的女性,吸点阳气,或者仅仅因为“孤独”而徘徊不去。时间长了,对活人损害不小。
“你等一下。”林青河起身,慢慢走到里间,拿出爷爷的私密笔记,快速翻到关于“驱散寻常阴秽、安神定惊”的章节。里面有几个简单的方子。
一种是“净宅安神香”:取柏子仁、朱砂、艾叶、檀香末等份混合,制成线香,于黄昏时在事主房内点燃,紧闭门窗,熏染半个时辰,同时事主静卧,默念“家宅安宁,邪祟退散”。可连续三晚。此法适用于阴气轻微侵扰、梦魇惊悸。
另一种是“护身符袋”:用红布缝制小袋,内装朱砂、雄黄、七粒糯米、一根桃枝(或桃木屑),以红绳系口,让事主贴身佩戴,白日晒太阳,夜晚放于枕下。可阻隔低等阴物近身。
还有一种“叫魂”的简易法,需要事主至亲配合,在清晨或黄昏于事发地点附近呼喊其名,但步骤稍复杂,且小娟未必敢再回那条巷子。
林青河斟酌了一下。以小娟描述的情况,第一种“净宅安神香”或许就够用了,辅以第二种“护身符袋”更稳妥。他现在无力亲自去那巷子探查或做法,提供这些“工具”让她自行处理,风险较小,也算是一种帮助。至于效果,就看那纠缠她的东西道行深浅,以及她自身的执行和心念了。
他记下配方,又找出铺子里现成的朱砂、雄黄、糯米、艾叶、檀香末,以及一小块红布和红绳。柏子仁和桃木屑没有,但可以用他手边那几根受损的桃木钉刮下些粉末替代,效果或许更好。柏子仁则用晒干的柏树叶搓碎代替,聊胜于无。
他让外间等待的小娟稍安勿躁,自己就在里间,忍着虚弱,开始动手制作。先将艾叶、檀香末、搓碎的柏树叶以及少许朱砂混合,用黄纸卷成三根粗短的线香。然后裁剪红布,缝成一个小口袋,装入朱砂、雄黄、七粒饱满糯米,又从一根桃木钉上小心刮下些暗红色的粉末加入,最后用红绳束口,打上个简单的平安结。
做完这些,他额头已见虚汗,手脚发软。但他强撑着,将三根特制的线香和那个小小的红布符袋拿到外间,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拿回去。”林青河指着线香,“从今晚开始,连续三晚,日落之后,在你睡觉的房间里点燃一根,关好门窗,你就在床上安静躺着,心里默念‘家宅安宁,邪祟退散’,等香烧完再过一会儿再开窗通气。明白吗?”
小娟连忙点头,小心地拿起那三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线香。
“这个,贴身带着。”林青河又拿起那个红布符袋,“白天最好晒晒太阳,晚上睡觉放在枕头下面。记住,洗澡睡觉也不要离身太远。能保你心神安定,寻常脏东西不敢近身。”
小娟双手接过符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谢谢!谢谢林大哥!这个……多少钱?”
林青河本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爷爷笔记里提过,处理这类事情,可以收钱,但不宜多,也不能不收,否则因果不圆满,甚至可能让事主觉得“欠了人情”,反而不美。而且,他现在也确实需要点钱买米粮。
“线香和符袋,用的都是铺子里的材料,你给……五块钱吧。”他报了个很低的价钱,差不多就是材料成本。
小娟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包,数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恭敬地放在柜台上。然后又掏出一枚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煮鸡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大哥,你脸色不好,这个……你趁热吃,补补身子。是我娘煮的。”
林青河愣了一下,看着那枚普通的鸡蛋,心头莫名一暖。他点点头,接过鸡蛋:“谢谢。回去按我说的做,这几天尽量别去城西河边,尤其傍晚以后。白天多晒太阳,跟家人待在一起。如果三天后还没好转,或者情况更严重了,你再过来。”
小娟千恩万谢地走了,走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林青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飘雪的街角,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五块钱和手心里温热的鸡蛋。鸡蛋还带着少女的体温,在这冰冷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慢慢坐回藤椅,剥开鸡蛋,小口吃着。温热的蛋黄下肚,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他知道,自己做的这点事,未必能根除小娟的问题,但给了她希望和方法,或许能助她渡过这一关。这应该算是“守规矩”、“助生人”吧?阴德账上,或许能记上一笔正的。
他疲惫地闭上眼。帮了人,赚了点钱,得了一枚鸡蛋。很微小,很世俗,甚至有些寒酸。但这才是“守铺人”、“先生”日常该有的样子吧?在那些惊心动魄的诡异事件间隙,处理这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赚取一点微薄的酬劳和阴德,艰难地维持着生计,也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只是,这平衡之下,“地脉阴气渐滋”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
他吃完了鸡蛋,将蛋壳丢进灶膛。然后,他拿出那本阴德账,缓缓翻开。
在他“负伍”的那笔记录下方,果然,又多了一行新的、墨迹尚润的记录:
“丙午年正月初八,午后,助街坊女小娟驱散阴秽缠身,赠安神香、护身符,收微资。了其惶恐,稳其心神。阴德:加贰。”
“结余:负叁。”
加了两点。从负五变成了负三。
离“零”的安全线,又近了一小步。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林青河看着那“负叁”两个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慰藉的神情。
路还长,债未清,伤未愈。但至少,他还在往前走。在这个刚刚显露出狰狞一角的、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用他伤痕累累的手,一点点地,修补着自己的“账”,也或许,是修补着这座小城某个不为人知的、正在悄然破损的角落。
窗外的雪,又渐渐大了起来。铺子里,安魂香早已燃尽,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和那枚红布符袋残留的、淡淡的朱砂与桃木的混合气息,静静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