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了香烛铺,也无情地照亮了每一处狼藉。碎裂的纸人残骸、倾倒的货架、散落一地的香烛元宝、焦黑皱缩的黄裱纸、桌角的灰烬、地砖上尚未完全干涸的粘腻水渍和零星血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水腥、灰烬、血腥和香烛气的古怪气味,在光线中无所遁形,更添了几分破败与诡异。
林青河靠在床柱上,看着这片废墟,心头沉甸甸的。这不是简单的打扫就能恢复原样的“乱”,而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斗留下的残酷痕迹。那些碎裂的纸人,空洞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呆滞,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可怖。
他歇了很久,直到那几炷安魂香燃尽,才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他不能一直这样坐着。铺子要收拾,身上的伤需要更仔细的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清点损失,评估现状,为接下来可能依旧不乐观的日子做准备。
他挣扎着站起身,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断棍当拐杖,忍着全身的酸痛,开始一点点地收拾。
最先收拾的是八仙桌。他小心地将那张焦黑破损、几乎一碰就碎的黄裱纸团起来,连同桌角的灰烬(那是胡老大记账本的残骸),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这些东西沾染了强烈的怨念和煞气残留,不能随便丢弃。他想起爷爷笔记里提到,处理这类“法事残留”或“凶秽之物”,最好是在远离人烟、阳气充足之地深埋,或者以特殊方法焚化。他现在没力气去远处,也不敢在铺子里乱烧,只能先包好,放在一个单独的陶罐里,盖上盖子,塞到角落。
那枚带血船钉,已经完全锈蚀,再无凶煞。他想了想,用火钳夹着,走到后院,在墙角挖了个浅坑,将它埋了进去,上面压了块石头。凶器归土,也算是一种了结。
接着,他开始扶正倾倒的货架。这是个力气活,他做得极其艰难,中途歇了好几次,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污痕。货架扶正后,散落的东西就好收拾多了。他将还能用的香烛、纸钱、元宝等物分门别类捡起,放回货架。那些完全损坏、特别是沾染了不干净水渍或灰烬的,则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稍后处理。
地上的水渍和血点,他用旧布蘸着清水,一点点擦拭。水渍冰冷粘腻,带着淡淡的河腥气,擦拭时,他总觉得指尖发凉,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晚那两对湿脚印带来的寒意。血点是他自己的,干涸发黑,擦拭时需要用力,牵扯着伤口阵阵作痛。
清理到门口附近时,他看到了撒下的那一圈糯米和艾草硫磺粉。糯米已经完全变黑碳化,捏上去就碎成粉末。艾草硫磺也失去了效力,颜色暗淡。他将这些失效的“屏障”也清扫干净。
做完这些基础的清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棂,在铺子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虽然依旧凌乱破败,但至少有了点模样,不再像刚遭了灾的现场。
林青河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柜台边喘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中午了。从昨晚子时昏迷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又经历了重伤和这番劳累,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头晕眼花,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他挪到后院的小厨房,灶是冷的,缸里的水也结了薄冰。他砸开冰面,舀了半瓢冷水,就着冷透的硬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冰冷的食物和水下肚,带来一阵肠胃的痉挛,但总算暂时压下了饥饿和虚弱。
填饱了肚子,他才开始仔细处理自己身上的伤。打来干净的冷水,脱掉污秽不堪的外衣,用布巾蘸着水,一点点擦洗身上脸上的血污和灰土。冷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掌心虎口的伤最重,皮肉翻卷,虽然敷了药粉止了血,但看起来依然狰狞。他重新清洗了伤口,撒上更多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脸上和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淤青,也都涂抹了药膏。
做完这些,他换上一身干净的、但同样单薄的旧衣服,走到里间,在床边坐下。现在,该清点一下“损失”和“收获”了。
他先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包袱,小心打开。
湿钱静静地躺在那里,颜色依旧幽绿暗沉,但那种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悸动和刺骨的不祥感确实大大减弱了。拿在手里,只是觉得冰凉、沉重,像一枚普通的、年代久远的老钱。爷爷笔记里说它“怨气大减,可暂作寻常‘水鬼钱’处置,或寻机送归水域。”送归水域?是扔回青溪河吗?会不会又引来麻烦?他暂时拿不定主意,便重新用油纸包好,单独放在一边。
雷击桃木的情况要糟糕得多。原本暗红发黑、触手温润的木身,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尤其是染了他鲜血的那一端,裂纹更深,颜色也变得灰败,拿在手里,能感到木质内部的“灵性”或者说是“阳火之气”微弱到了极点,只有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暖意残留。账本备注说“需以香火温养,假以时日或可恢复些许灵性”。他将其放在床头,又点燃一炷安魂香,让烟气缓缓缭绕其上。
寒阴石表面也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原本内部缓缓流动的水波纹理,此刻几乎停滞不动,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看到极其缓慢的、微不可察的流动。入手依旧冰凉,但那种奇异的、能安抚净化阴气的“场”弱了很多。同样需要香火和时间来温养恢复。
血扣口袋已经空了,绳子散开,布料灰败,再无任何特殊之处。他将其也放在香旁,或许沾染点香火气,能涤去最后一丝晦气。
然后,他拿出了那本阴德账。再次翻到记录他“负伍”的那一页,手指轻轻抚过“加叁拾”和“负伍”那几个字。账本本身似乎也恢复了些许“温润”,不再有之前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怨念浸透的感觉。
“魂魄之伤,非寻常药石可医,需静养避秽,徐徐图之。”账本的提醒在脑中回响。他现在确实感觉精神不济,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沉滞涩,思考都比平时慢半拍,眉心处也时常传来隐痛。这就是魂魄受创的表现吧。安魂香能略微缓解,但根本的恢复,恐怕需要时间和特殊的方法,或者……机缘。
他合上账本,目光落在爷爷那本私密笔记上。昨夜他能险死还生,靠的是笔记里的知识,胡老大记账本和血扣的线索,也多亏了笔记的指引。他对这本笔记,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既有感激,也有敬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翻开笔记,找到关于“固魂”、“养神”的章节,仔细阅读。里面记载的方法大多需要特定的药材、时辰、静功配合,有些甚至需要特殊的“聚灵”环境,对他现在而言,都难以立刻实现。唯一相对可行的,是“以自身微末阳气,合安魂静心之香,于子午二时静坐调息,引导香气游走百骸,徐徐滋养受损之魂。”简单说,就是在子时(夜半)和午时(正午),点安魂香静坐。这倒可以试试。
他又翻到笔记最后,关于“地脉”、“阴气”的零星记载。爷爷似乎对此也有所察觉,但记录不多,只有几句语焉不详的话:“近年青溪地气有变,阴浊渐升,尤以水边、老宅、坟场为甚。恐非天灾,似有人为扰动之嫌。然线索渺茫,难以深究。”还有一句更模糊的:“城西老砖窑,阴气尤重,似有古怪,然其地凶险,未敢轻入。”
城西老砖窑?林青河记下了这个地方。账本说“此非孤例”,爷爷笔记也提到“阴浊渐升”、“恐非天灾”,难道青溪县正在发生某种不为人知的、更大范围的“诡异复苏”?自己遭遇的“周氏旧债”,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和复杂。爷爷当年或许就在默默对抗着这种变化,而如今,这副担子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自己才刚刚侥幸从一次具体的灵异事件中活下来,伤痕累累,前途未卜,就要面对可能更宏大、更黑暗的阴影?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铺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忙碌了大半天,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夹杂着伤势的疼痛和魂魄的虚弱。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强行支撑,只会让伤势恶化。
他挣扎着起身,将铺门从里面闩好,挂上“歇业”的牌子。然后回到里间,和衣躺下,怀里依旧抱着那本阴德账。安魂香的烟气在床头袅袅,带来些许安宁。
他闭上眼睛,却无法立刻入睡。昨夜的一幕幕,渡口的探查,血扣的情绪,胡老大窝棚的发现,子时对簿的凶险……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最后,定格在账本上“负伍”的字样,和爷爷笔记里关于“地脉阴气”的记载。
路,果然还很长。而且,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崎岖、黑暗。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隐隐的、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水流呜咽的声音。那不是青溪河的流淌,而是一种更沉闷、更粘滞、仿佛蕴含着无尽阴寒与不祥的……黑水涌动之声。
但也许,只是他过度疲惫和受伤后的幻觉。
他紧了紧怀里的账本,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陈旧而冰冷的被褥中。
窗外,冬日短暂的白日将尽,暮色四合,寒风再起。青溪县华灯初上,寻常的夜生活即将开始,无人知晓,河边那间不起眼的香烛铺里,年轻的店主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噩梦,也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之下,正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生、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