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深深吸了口雨后冷飕飕的潮湿空气,让自己提起神来。
夜已经深了,整个蜀郡已然入梦。
穿过墨家的回廊,沿着垣墙往里走过黑黢黢的大堂,便来到右侧一处亮着灯火的书房,从院中看去,一个女子倩影静坐在窗后。
姜娘饶有兴致地翻开一卷卷竹简,略过几眼,便随手将其递给打着呵欠的侍女衷,分类归入不同桐油木架。
不同于逆旅,房间中摆着不少油脂灯,而一面面素宽卷边的青铜镜摆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将房内映得无比豁亮。
“三、六、四。”她口中念念有词,指导侍女将手中的账册置于三排第六列第四格中。
侍女迷迷糊糊地应着,捧着竹简沿着架子走去,就在她放下竹简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顿时吓了一跳。
“啊!”
“疼!”
两阵惊呼同时响起。
昌猛然惊醒,使劲揉着被踩到的大腿,一瘸一拐地起身,挪到了窗边的褥垫上。
“还没搞完嘛?”他不满地抱怨道。
“你要困了就先去睡。”姜娘哗啦啦地翻着竹简,不时勾勾画画。“不过基本上已经分好类了。”
“分类?”
“我在墨家的各个地区的工坊和铺子的盈利情况拆分。”她回答道,“然后找出不同工坊与铺子之间的钱米流转,这便是矩子最关心的部分。”
从之前快速扫过的账册结果来看,墨家的经营情况远远没有钜子所担忧的那么悲观,收入库的钱、粮、帛与支出情况维持着大体平衡,共同保障着成都墨家的运转。
可,合理,便是最大的不合理。
墨家的产出多是些兵器、农具之类的,倒是与她的丹砂铺子有几分类似,往往先需要投入大量的金帛在开采或者冶炼的器具上。
这意味着倘若墨家要扩大生产,要先屯上不少预备使用的器具,这会占用大量资金;反之若是想要回笼资金,那就意味着就尽量减少工机具和原料的购入,显然又不可能如账面上显示的这般既要又要。
她随手又翻开一卷竹简,皱起眉头。
“入粟二石...出粟二石...入粟二石...出粟二石...”
粟粮频繁出库入库,若是秋收之际尚可理解,可记载正是开春之时,出入如此频繁显然违反常理。
“抓到你了!”她兴奋起身,打了个响指,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我们走!”
昌一惊,茫然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现...现...在?”
“对,就是现在!”
街上不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宵禁士伍扛起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大街上,如同一层蛋糕上的糖霜。
而在后堂工坊,墨家的仓刚刚被喊醒,没好气地坐在案后,盯着眼前的姜娘。
侍女给仓倒了一杯茶。
“何事?”他有些恼怒地问道,微微抿了口茶,有些忌惮地盯着姜娘身后双臂环抱的昌。
姜娘单手托腮,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年人。
相较于前日大堂之上,仓的身材显得更为瘦削,身上的复衣并不靡丽,发白的额发有些后卷,锃光瓦亮的脑门泛着油光,两只眼睛微微眯着,也不知是因为没有睡醒,还是习惯使然。
在她看来,仓显然并不像印象中的“粮仓硕鼠”,更像是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开春的粟米,为何忙如集市,频繁出入,而且多是向陵津乡里所拨?”姜娘问道。
“我如何知晓?”仓挑眉,打了个呵欠。
“那乡啬夫张敢声称我们墨家工坊用了陵津乡乡所的粟粮,或是正值春耕想要借粮,只要他手持少主的牍片签令,我便安排仓佐放粮,何须多问?”
仓微微歪头,一幅不耐烦的样子。
姜娘笑意盎然:“那若是还粮之时,可曾勘验粟米质量?”
“自是应当。”
仓语气更加恼怒了些,仿佛对面前的姜娘更添了几分恼火。
“凡是出入库之粮,不光要验多少之量,更要验是否是陈粮与否!若是出库之粮是去年新产的禾粟,还回来时,便要是今年新产的禾粟!自矩子授我这仓啬夫之位后,不说是兢兢业业,如临深渊,起码是对得起墨家给老夫的斗升之禄!”
说罢,他干脆向后一倚,贴于墙面,闭目养神起来。
“仓中粮食可曾盘点?”她接着问道。
“当然!月有月盘,年有上计,就在去年年末的上计之前,矩子便安排人来盘我这陵津乡仓储的粟米出入,结果发现陈粮盘盈多出来五十石,和新粮盘亏短少的五十石数额正好对上,总量一粒也不少!”仓忍不住得意起来。
“如此说来,你倒是尽忠职守?”
“怎么不是?”仓一拍面前的桌案,声音越来越高。“粟和钱,乃是墨家仓储的两类财帛,一年下来,难免新粟发陈,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什么仓储之事,不去搞丝织蚕养,倒是拿三撇四,来对老夫狂言瞽说?”
他随即起身,倪着姜娘。
“老夫倒是有个孙儿,看你这姑娘还算有点模样,不如老夫做个媒,给你介绍一下?”
呵,跳起来了啊?
姜娘冷笑,倏地起身。
她一脚踩在桌案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压近了仓。
“你问我懂个什么仓储之事?”
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这婆娘,莫要无礼!”
姜娘嗤笑:“我现在告诉你,别人查不出的,我能查出来;别人不敢查的事,我来查。”
她语气平静,脸上却丝毫没有怒容,只有淡淡的笑。
“前两日,我在矩子面前用不到两个时辰就抓除你们墨家两套账本都是假的,现在担任的账房行走,便是矩子特许,先斩后奏。”
她眼睛眯了起来。
饶是仓见多识广,竟一时被压的感觉有些喘不过起来。
“没人能平白无故从我这偷走半个半两钱,只有我能光明正大的拿别人钱。”
她压的越来越近,仓又退了半步,这才惊觉背后已是垣墙,他张了张嘴,可有些说不出话来:“你...!”
“你,听明白了嘛?”
工坊内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仓脸上的惊恐无所遁形。
可就在那一瞬间,姜娘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场,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她俯身,轻轻扶正了刚才被自己踩歪的桌案一角。
“现在,你可以走了。”她直起身,脸上是一个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的笑容。“谢谢。”
仓一惊,粗粗地喘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缓过神来。
“疯子...这妇人真是疯子...”他喃喃道,随即起身,可不知是心虚还是因为盘坐太久,脚步有些发虚,一个走神,跌倒在地,连带打翻桌案上已发冷的茶。
他赶忙爬起,连滚带爬地走出了后堂工坊,只留下姜娘,昌和侍女衷。
“你发现问题了?”昌挠了挠头,打了个呵欠。
“没有。”
“那...”
“有人想要从我这偷钱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出来。”姜娘露齿一笑,“明天你尽快跑一趟,把这个送给恒先生。”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牍片塞给了昌。
“已经是今天了。”昌低头看了看刻漏。
“那你就安排人今天出发,务必提醒恒先生当心这乡啬夫张敢,然后想办法将陵津乡的官仓与墨家设于此处的仓禀一并核查一番,我有种预感,此人虽是大秦官吏,可与墨家的关系绝非面上的那么简单。”
“...夫人真是...”
姜娘无视了昌的抱怨,随即转身离开。
仓说的不无道理,偌大的仓储,陈粟盘盈盘亏,总数能够对上,至少在这方面,她抓不住他的把柄。
五十石,若是按照成都新粟平价四钱一升、陈粟平价三钱一升的差额来算,不过区区几千钱,若是只有这点,也绝不需要她来查。
甚至这五十石的差额,都有可能是为了应付矩子抛出的诱饵。
她深吸一口夜阑的寒气,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虽然还不清楚下一个突破点在哪,不过...
“好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