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叔孙勇。
纵使心中对四六风的推断已信了七八分,仍须再试几句,方能确认真相。
而他对面的叔孙勇,已然感到一股杀气死死压在身上,顿时浑身一凉,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渗出。
他做过县尉曹的经历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手上沾过血,而且不止一次。
叔孙勇慌乱地应了一声。
“为何你一口咬定是那陈氏所为?”
堂中静了片刻,雨水渐渐大了起来。
“先生这是何意?”叔孙勇终于缓过神来,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火气,“那陶偶是在我家宅下挖出的,这乡里大户就两家,与我叔孙氏有仇者,唯陈氏一家!不是他,还能是谁?”
扶苏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口小棺材旁边,俯身看了看棺木。
“叔孙公,这棺中孩儿,可是第七个?”
叔孙勇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四六风?”
“是。”
“可请医工看过?”
“请了。医工无药可用,而巫医说是宅中煞气未净,那陈氏埋下的陶偶不止一个,还有未曾挖出的。”
扶苏直起身,回到案几前跪坐下来。
眼神压得叔孙勇不敢抬头。
“叔孙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便是我要问您的,给您的孩儿们接生的稳婆,可是同一个人?”
叔孙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开了酒碗,整个人微微前倾。
“...是。”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可能从未听过。”
“先生但说无妨。”
“这四六风,非巫蛊所致,非煞气所侵,亦非鬼神作祟,乃是另有他因。”
雨滴沉沉,落坠在瓦沿上,噼啪作响。
叔孙勇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那...那为何偏偏是我叔孙氏?乡中别家,也不见这般死法!”
扶苏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便是那稳婆的原因。”
叔孙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扶苏。
“稳婆是我叔孙氏家的远房亲戚,声名远扬。我那发妻生第一胎时,便是她接生。后来...后来便一直用她,她...应当不可能害我!”
扶苏叹了口气。
“自然不会存心害您,但这未必是有意之举。接生时剪脐带的刀、包扎的布,若沾了脏物,毒气便会从脐口入体,走窜全身,稳婆未必知情,但她的器具不洁,便是根源。”
在秦朝,稳婆不知道破伤风。
堂中只剩下雨声。叔孙勇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扶苏跪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被闪电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暗下去。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男人要点头了。
但他只是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着扶苏。
“我想起来了。”
他咬着牙,声音颤抖。
“那稳婆...是陈家大妇引荐给我的。”
扶苏心里一沉。
“先生口口声声说不是巫蛊,不是陈氏所为,”叔孙勇一字一顿,“可先生知不知道,这稳婆是谁介绍来的?是陈家!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要我去查我自家的人,查完了呢?是不是又要说,是那稳婆自己起了歹心,与陈氏无干?”
他跳了起来,死死瞪着扶苏。
“先生,你来此处,只是和那乡啬夫张敢一样,想打着为我好的名号,帮陈氏之子脱罪?”
扶苏冷哼,他抬起眼,静静地看叔孙勇。
目光平静,可叔孙勇的暴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生生噎在那里。
“我若说不是,”扶苏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信么?”
叔孙勇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扶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向门口。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叔孙勇,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叔孙公,你七个孩儿,六个死于四六风,一个死于野狼之口。你说这是巫蛊,是陈氏害你。”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告倒了陈氏,杀了陈家满门又如何?你下一个孩儿出生,还会不会死?”
叔孙勇浑身一震。
“你...”
“我不是张敢,”扶苏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张敢收钱办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要明说。”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跪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匹断腿的木马,放在掌心。
“我知道如何避免四六风。早年在军伍之中,我便听闻过这四六风之事,便是可防。”
堂中静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叔孙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满是愤怒、惊疑、恐惧。
“你……你说什么?”
“我说,”扶苏把木马轻轻放下,“你若还想有后,就别急着报仇。先把该查的查清楚,该改的改过来。否则,我便不再管你,你叔孙氏势大,可这无后之事,便是你势大,就能解决的嘛?”
他没有说下去。但叔孙勇听懂了。
“先生是说,可保我孩儿不再得四六风?”
“对,被狼叼去我管不了,若是别的我管不了,可唯独这四六风,我能管。”扶苏颔首。“而且我不仅要管你这一家,就连全乡,乃至全县、蜀郡的四六风,我都要管。”
叔孙勇缓缓坐回原位,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闪电划破天空,照在他脸上。
“去,叫夫人起来。”叔孙勇随即指向那穿着素服的奴婢,叮嘱道。
“可是...”
“快去。”
不多时,里屋内的一个身着锦缎的夫人,挺着硕大的孕肚,走了进来。
“夫君?”
叔孙勇没有理会她,只是指着夫人,问向扶苏。
“先生,如今我叔孙氏一脉单传,已有两三辈了,若是先生真能助我破了这四六风,延续这一脉香火,便是对我叔孙氏的再造之恩。”
扶苏看着那妇人。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只是眼下青黑,面色蜡黄,显是长期忧思过重、寝食不安的模样。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双手不自觉地护着腹部,指节捏得发白。
“夫人请坐。”扶苏示意奴婢铺了张席。
那妇人看了叔孙勇一眼,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目光在扶苏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欲言又止。
“夫人这一胎,多久了?”
“再过几日,便要满十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气力。
扶苏点头,淡淡说道。
“自此刻起,夫人所用之物,皆要先经沸水煮过。待到生产之时,除了请稳婆之外,便遣人到我那里去,去请墨鸢工师过来,由她现场指导,别的不说,至少四六风之事,能够避免。”
妇人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叔孙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夫人哭泣,看着案几上那匹断腿的木马。雨声渐大,雷声在远处滚过,他的脸在闪电的白光里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深深一揖。
“先生大恩,叔孙勇没齿难忘,若是真的能帮我延续香火,那叔孙家必当倾囊相报,只是不知道能帮上先生什么?”
扶苏摆手。
“我知道你还有些半信不信,所以我便让墨鸢工师给你演示一番。事成之后,便是要你将这法子传承给这十里八乡,彻底灭了这四六风。”
“那是自然,只是我们话说在前头,”叔孙勇随即点头,补上一句,“先生既然是接替那张敢的乡啬夫之位,那说话必然是有依据的,但在下也得跟先生说明白,那陈氏之子,在我这孩儿没有平安产下之前,是断然不能放的,可否?”
“诺!”扶苏点头。
他挥别叔孙勇,走进雨幕之中。
明日,便是要去找官啬夫张敢,商量工匠大比的实施细节了。
雨后带着潮气的风渗入他的衣袖,钻入了他的肋下和胸口。
他深吸一口水气,感觉浑身上下有些冷飕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