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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粥

秦壤 钢镚与铜板 2890 2026-04-25 13:28

  初秋的潮气,冻的他有些瑟瑟发抖。

  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寒意却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后世里那些温馨的街边摊、营业到深夜的烤串点...显然不会出现在这里,整个陵津乡已然陷入了夜幕下的死寂,唯一的亮光,只有远处执行宵禁的士伍奔来时举起的火把。

  “站住!何人?”

  “...恒...不更爵...”扶苏压住打架的牙齿,勉强从兜中摸出了验传,递给士伍查验。“因协助乡啬夫昌大人查案,故晚归。”

  士伍点了点头,核验无误后,把验传递还给他,“见过上吏,也请您早点回去!”

  扶苏点头。

  他贪婪地凑了凑火把,随即踩着雨后粘腻的夯土,往家的方向走去。

  肚子咕咕直叫,饿的他有些难受。

  本想回去再煮饭,可回想起来,煮四个人的粥要半捆柴火,煮一个人的粥也得要半捆柴火,他饿到明天早上吃朝食,更有性价比。

  虽然钜子提前给他预支了墨鸢和姜娘的嫁妆,但嫁妆中多是锦被,丝衣这些细软,虽然也有不少半两钱,可之后打造农具,囤积粟米处处都要花钱,半捆柴火便是两枚半两钱,多少有些浪费了。

  他掏出钥匙,悄咪咪地打开了桑木门,摸黑走向了自己与蒙恬的屋舍。

  “嗷!”

  扶苏这才发现自己撞上了一个瘦小身影,差点将她撞翻在地。

  “夫...子恒,你回来了?”

  墨鸢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扶苏心中疑惑,拍了拍她的头:“这么晚了,外面还在下雨,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子恒!”

  “等我,等我干嘛?”扶苏皱眉。

  墨鸢笑吟吟地打开身旁的褡裢:“毕竟子恒是那种忙起来就忘记吃饭的人,所以一直没有回来,我猜子恒肯定还饿着肚子呢。”

  她一层层地解开裹在漆盒上的蜀锦,然后从漆盒里面蹑手蹑脚地捧出一碗粥。

  “子恒,我又跟浣学着做了一次粥,这次少放了盐巴,你尝尝味道如何?”

  扶苏接过陶碗,尚有些温热。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恩...有进步!至少不苦了!”

  墨鸢微微歪头,眼神滴溜溜地撇着蒙恬和浣所住的前堂,眸子中的月色映着狡黠,悄声说道:“嘿嘿...我偷偷给子恒的粥里多捞了几块肉干,明早别说漏嘴了啊。”

  扶苏一笑,肚子又响了起来,这次他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那粥似乎又更暖和了些。

  扶苏把她搂进怀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雨后挂在天际间的一轮皎月。

  “子恒...”

  “你说。”

  “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扶苏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我害怕子恒起事不成,”墨鸢倚在扶苏胸口,小声喃喃道,“又怕子恒起事,真的成了,我更怕说出来,害怕说出来,惹你生气...”

  扶苏一笑:“没事,说,不怪你,我们是知己,还记得吗?”

  墨鸢依旧一脸紧张,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

  墨鸢深深吸了口气。

  “我害怕嫁给子恒...”

  扶苏捏了捏她的脸,“为什么?”

  “我喜欢子恒,但若是若是子恒真成了那陛下那样的人,那想必我就再也不能出宫去工坊了,否则天下的人都会说子恒没有吸取嫪毐之乱的教训。如果子恒的女官自由出入宫禁,与男匠人往来,朝堂上会怎么说?会说子恒陛下不鉴前车,复使妇人干政。”

  墨鸢一口气说了出来,显然是这段话在心里沤了很多遍。

  最后几个字依旧含含糊糊的,像是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的口香糖。

  “可我离了工坊,便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是姜娘,她似乎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若是由她当皇后,我做个女官就好...”

  墨鸢目光垂在地上,不敢看他。

  扶苏低下头,看见墨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块锦缎已经被她揉出了褶皱。

  “所以这就是你见我第一面就要退婚的原因?”

  扶苏蹲下身去,攥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仰着脸看她。

  这丫头,想的真多啊。

  “嗯...”墨鸢认真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扶苏认真地答道。

  这个问题,对于现代人来说可能很可笑,但是对于秦朝而言,那便是天大的事情。

  “嫪毐之乱的教训,不是嫔妃不得出宫。真正的教训,是因为印绶交到了一个不该交的人手里,是国政不该私相授受。”

  墨鸢的睫毛抬起来了。

  扶苏感觉她的手似乎放松了些。

  “无论我们日后走到哪一步,你都是大秦的工师,凭的是你自己的手艺和你做出来的东西,那些让黔首百姓看到你做出来的东西。”

  扶苏顿了顿,放下了空碗,又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为什么蒙恬的虎符和太子监军印没用?因为授予虎符和监军印的始皇帝陛下已经仙去,如今这皇帝的印玺,不过暂存在咸阳宫之中。真正的印玺,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里,而是在那些黔首百姓的心中,他们会记得你是工师,而非是皇后。”

  扶苏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说的很乱。

  “我们在林里用夫人的剑吓退了公士商,一起在东里用夫人制作的火药打退了贼匪,一起在阳周用夫人找到的水渠度过难关,所以在我这里,夫人永远是工师,而我也希望天下人都能看到,夫人是以工匠之法立身。”

  墨鸢噗嗤一笑:“先生的口吻,越来越像姜娘了。”

  “啊,是吗?”

  “鸢儿也知道,先生此言是为了安慰鸢儿。毕竟在工匠眼中,想出来和做出来是完全两件事,可是...”

  她紧紧抱住扶苏,莞尔一笑:“那鸢儿就等着夫君凑足六礼,光明正大的把鸢儿娶回家。”

  作为回应,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头发上轻轻吻了下。

  “夫君,看!”墨鸢又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摸出了个小玩具,摆在扶苏眼前。“夫君觉得,若是以此物参加工匠大比,有几分胜算?”

  扶苏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缩小的木制模型。

  “这是...你想出来的?”

  “正是!”

  “依我看,得有十成...”扶苏感慨道,“这...厉害啊!”

  不亏是能把桔槔改造成石弩的人。

  “那,夫君想好明天怎么劝说那张敢了嘛?”墨鸢的脸贴着扶苏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扶苏点头。

  对于张敢这种人,不能靠对付墨家钜子那一套。

  那钜子人老奸,马老滑,能够清晰的分出自己利益与情绪之间的区别,各论各。

  可张敢还不是这种人,所以扶苏得要把他肚中的那股嫉妒的暗火勾出来,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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