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宣战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下旬
五月二十日,天色刚亮,紫禁城的太监们就忙开了。
太和殿要开大朝会。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自从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政变之后,皇上就被软禁在瀛台,太后也深居宫中,轻易不见外臣。可今天,六部九卿、军机大臣、内阁学士,全都要来。
太监们扫地、擦窗、铺地毯、摆座位,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年轻太监小声问老太监:“公公,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大事,要开大朝会?”
老太监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年轻太监缩缩脖子,不敢再问。
可他心里嘀咕:出大事了,肯定的。
辰时三刻,大臣们陆续到了。
太和殿里黑压压站了一片。六部尚书、侍郎,九卿,内阁学士,翰林院侍讲,还有那些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个个脸色凝重,谁也不说话。
慈禧还没来。
光绪帝也没来。
大臣们站在那儿,等着。
刚毅站在前排,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情。启秀站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文韶站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荣禄站在另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奕劻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份奏折,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后头传来一声喊:“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大臣们齐刷刷跪下。
慈禧走进来,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什么表情。光绪帝跟在她后头,低着头,一言不发。
慈禧在宝座上坐下,光绪帝坐在她旁边稍低一点的椅子上。
慈禧扫了底下那些人一眼,开口:“都起来吧。”
大臣们爬起来,站好。
慈禧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大事要商量。”她顿了顿,“洋人打进来了。天津丢了,大沽丢了,现在他们就在北京城外。你们说,该怎么办?”
底下鸦雀无声。
慈禧盯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怎么,都哑巴了?”
刚毅站出来,跪在地上,声音洪亮:“臣启太后,臣以为,洋人欺人太甚,不可再忍!义和拳数十万,人人愿为国家效死。以我大清之众,何惧区区洋人!”
慈禧看着他,没说话。
启秀也站出来,跪下:“臣附议!洋人要太后归政,要皇上退位,此乃亡国之言!臣请太后即刻下旨,向各国宣战,义和拳可为前驱,八旗劲旅为后盾,与洋人决一死战!”
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跪下,喊“臣附议”。
慈禧看着那一片跪着的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开口:“荣禄,你怎么说?”
荣禄站出来,跪下,声音平稳:“臣有话说。”
慈禧点点头:“说。”
荣禄说:“臣以为,不可战。”
刚毅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荣禄没看他,继续说:“天津已失,大沽已失,京城无险可守。八旗兵、绿营兵,有多少能打的?神机营、虎神营,洋枪洋炮是有的,可兵呢?练了几年?打过几仗?义和拳数十万?刀枪不入?臣亲眼见过,洋人的子弹打过来,什么符都不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战,则京城必破。京城破,则宗庙不保。宗庙不保,则臣等死不足惜,可太后、皇上怎么办?大清的江山怎么办?”
慈禧没说话。
刚毅冷笑一声:“荣大人,您这话,是怕死?”
荣禄看着他,一字一句:“刚毅大人,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也没用。”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启秀又开口:“臣请太后决断!”
又有几个大臣跪下,喊“臣请太后决断”。
慈禧看向光绪帝。
光绪帝低着头,一言不发。
慈禧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一下。
整个太和殿里,只有那敲击的声音。
敲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载漪呢?”
载漪从人群里站出来,跪下。
慈禧看着他:“你怎么说?”
载漪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狂热:“臣以为,当战!义和拳乃上天所遣,助我大清灭洋!洋人欺我太甚,臣请太后即刻宣战,臣愿亲率虎神营,出城迎敌!”
慈禧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那就战。”
荣禄猛地抬起头。
刚毅、启秀、载漪等人齐刷刷磕头:“太后圣明!”
荣禄想说什么,可慈禧已经站起身。
“退朝。”
她转身走了。
光绪帝跟在她后头,始终没有抬头。
五月二十二,宣战诏书拟好了。
诏书是军机处拟的,写得很长,从洋人贩卖鸦片说起,说到占我土地、欺我百姓、干涉内政,最后说:“朕今涕泣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那桐拿着诏书草稿,去请慈禧过目。
慈禧看了一遍,放下。
她问那桐:“你看过没有?”
那桐说:“臣看过。”
慈禧问:“你觉得怎么样?”
那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慈禧笑了:“说吧,哀家不怪你。”
那桐斟酌着说:“臣以为……写得好。只是……”
“只是什么?”
那桐低着头:“只是……真打起来,怕是不容易。”
慈禧点点头:“哀家知道。”
她拿起诏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说:“发出去吧。”
那桐磕了个头:“臣遵旨。”
五月二十五,宣战诏书正式发布。
北京城里,有人放鞭炮,有人烧香磕头,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义和拳的人满街跑,喊着“杀洋人”“烧教堂”,喊声震天。
使馆区里,各国公使聚在一起。
窦纳乐手里拿着那份诏书的抄本,看完,放下。
克林德问:“写的什么?”
窦纳乐说:“宣战。正式宣战。”
克林德笑了:“宣战?就凭他们?”
窦纳乐没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道。
街上,义和拳的人举着火把,喊着口号,从使馆门口走过。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诸位,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被困在这里了。清廷的兵、义和拳的人,随时可能打进来。咱们得做好准备。”
西德二郎问:“怎么准备?”
窦纳乐说:“各馆的人集中起来,分配任务。男人守馆,女人和孩子躲进地下室。粮食、水、弹药,清点清楚,能撑多久算多久。”
克林德说:“撑?咱们为什么要撑?咱们的兵就在城外,打进来就是了。”
窦纳乐看着他:“克林德公使,您觉得,城外的兵,现在进得来吗?”
克林德愣了一下。
窦纳乐说:“从昨天开始,清廷已经把城门关了。义和拳的人满街都是。咱们的兵要打进来,得先把城外的清军打垮,再把城里的义和拳打垮。这需要时间。”
克林德不说话了。
窦纳乐走回桌边,坐下。
“诸位,从现在开始,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沉了,大家一起沉。船不沉,大家一起活。”
天津城里,陈景仁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宣战的事。
他只知道,洋人进城了,城里乱成一团,他得赶紧走。
他跟着周先生,一路往南走。
走到一个叫沧州的地方,天黑了。两人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下。
周先生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分给他一个。
陈景仁接过来,啃着。
周先生忽然问:“陈兄,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陈景仁摇摇头:“不知道。”
周先生说:“我听说,朝廷向洋人宣战了。”
陈景仁愣了一下:“宣战?”
周先生点点头:“昨天的事。诏书都发了。”
陈景仁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打不过的。”
周先生看着他。
陈景仁说:“我见过洋人的兵。枪好,炮好,兵也好。咱们的兵,连饷都发不齐,拿什么打?”
周先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靠在墙上,看着庙外的天。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五月二十七,北京城里开始围攻使馆区。
义和拳的人冲在最前头,举着刀,喊着口号,往东交民巷冲。后头跟着清军,有神机营的,有虎神营的,还有甘军董福祥的人。
枪声从早上响到晚上,从晚上响到早上。
使馆区里,各国的人躲在墙后头,往外放枪。
窦纳乐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火光。
秘书跑过来,满脸是汗:“公使,咱们的弹药不多了!”
窦纳乐问:“还能撑多久?”
秘书说:“最多三天。”
窦纳乐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外头,义和拳的人还在冲,喊声震天。
五月二十八,太原行宫里,慈禧接到了北京的战报。
战报说,围攻使馆区已经两天了,还没打下来。
慈禧问荣禄:“怎么还没打下来?”
荣禄说:“使馆区的墙厚,洋人的枪好,咱们的人冲不进去。”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义和拳的人呢?”
荣禄说:“死伤很多。可他们还在冲。”
慈禧没说话。
荣禄又说:“老佛爷,臣斗胆说一句——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慈禧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荣禄说:“臣不知道。”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传旨,让荣禄全权督办战事。要什么给什么,一定要把使馆区拿下来。”
荣禄磕了个头:“臣遵旨。”
可他心里知道,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也得拿。
五月二十九,天津城西的破庙里,李铁柱还躲着。
他已经躲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夜里出去找吃的,白天躲在庙里不敢动。有时候能找到点东西,有时候找不到,饿着肚子熬一天。
这天夜里,他刚准备出去,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缩在香案底下,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举着火把。
李铁柱从香案底下看出去,看见那几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拿着刀。其中一个,他认识——是张老三。
他猛地从香案底下爬出来。
张老三吓了一跳,举起刀。
李铁柱喊:“大师兄!是我!李铁柱!”
张老三愣住了。
火把照过来,照在李铁柱脸上。
张老三放下刀,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小子还活着!”
李铁柱哭了。
张老三拍拍他的背,说:“别哭,活着就好。走,跟我走。”
李铁柱问:“去哪儿?”
张老三说:“去找人。咱们的人被打散了,得拢起来。”
李铁柱点点头,跟着他走。
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五月三十,北京城里的战事还在继续。
使馆区还没打下来。
荣禄站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拿着望远镜看。
镜筒里,使馆区的墙上弹痕累累,可墙还立着。里头的人还在放枪,一下一下,很准。
他问身边的哨官:“咱们死了多少人?”
哨官说:“回大人,义和拳那边死了上千,咱们的人死了几百。”
荣禄沉默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传令下去,收兵。”
哨官愣了:“大人,收兵?”
荣禄说:“收兵。这么打下去,死多少人都打不下来。”
哨官领命,跑了。
荣禄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使馆区的方向。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李鸿章说过的一句话: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不得已。
他确实是不得已。
可这仗,还得打下去。
六月初一,慈禧再次召集大臣议事。
这回不是在太和殿,是在她住的寝宫。
人不多,只有几个军机大臣,加上载漪、奕劻。
慈禧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
她问:“使馆区打下来没有?”
荣禄摇摇头:“没有。”
慈禧问:“为什么打不下来?”
荣禄说:“洋人的墙厚,枪好,人也不少。咱们的人冲不进去。”
载漪在旁边说:“荣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的人不行?”
荣禄看着他,没说话。
慈禧摆摆手:“行了,别吵了。”
她看向荣禄:“你说,怎么办?”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臣以为,不能硬打了。硬打,死多少人都是白死。得想别的办法。”
慈禧问:“什么办法?”
荣禄说:“围。围住他们,不让他们出来,也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围到他们没吃没喝,自然就投降了。”
载漪冷笑:“围?围到什么时候?”
荣禄说:“不知道。可总比硬打好。”
慈禧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围。”
六月初三,天津城外,张老三带着李铁柱几个人,找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里没人,房子都空了。他们在村头的一间破屋里歇下。
李铁柱问:“大师兄,咱们还打吗?”
张老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打。怎么不打?死了那么多人,不打了,他们白死了?”
李铁柱低下头。
张老三拍拍他的肩膀:“铁柱,我知道你怕。谁都怕。可咱们没退路。退了,回家也是死。不退,还能杀一个是一个。”
李铁柱抬起头,看着他。
张老三的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睛里还有光。
李铁柱忽然想起陈景仁说过的话:你们没有后路,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他点点头:“我懂了。”
六月初五,北京城里的围困还在继续。
使馆区里的人,粮食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完了。有人开始杀马,吃马肉。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
窦纳乐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秘书走过来,小声说:“公使,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
窦纳乐点点头:“知道了。”
秘书问:“咱们还能撑下去吗?”
窦纳乐回过头,看着他:“撑不下去也得撑。撑到援兵来。”
秘书不说话了。
窦纳乐又转回身,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白。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夏天,想起泰晤士河边的草地,想起小时候在草地上打滚的日子。
他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对秘书说:“再去清点一遍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
秘书答应一声,走了。
六月初八,太原行宫里,慈禧接到了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南方送来的,说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联合通电,宣布“东南互保”——不承认朝廷的宣战诏书,不与洋人开战,保护洋人的生命财产,维持东南的稳定。
慈禧看完,手在发抖。
她把密报递给荣禄:“你看看。”
荣禄看完,沉默了。
慈禧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荣禄说:“他们……他们是在保东南。不让战火蔓延过去。”
慈禧冷笑:“保东南?他们这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荣禄跪下:“老佛爷息怒。臣斗胆说一句——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万一……万一京城这边出了事,东南还在,朝廷还有退路。”
慈禧盯着他:“退路?什么退路?”
荣禄低着头,不敢说话。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摆摆手:“下去吧。”
荣禄磕了个头,退出去。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六月十一,陈景仁和周先生还在路上。
他们走到一个叫信阳的地方,在一家小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年轻人,姓刘,话不多。他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多看了他们几眼,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陈景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孙大娘,想起李铁柱,想起张老三,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忽然问周先生:“周兄,你说,咱们去汉口,能做什么?”
周先生也没睡着,听见他问,想了想,说:“不知道。可总得去。”
陈景仁说:“去了之后呢?”
周先生说:“去了之后,再看。”
陈景仁不说话了。
他看着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我想写点东西。”
周先生愣了一下:“写什么?”
陈景仁说:“写这几个月的事。写洋人怎么进来的,朝廷怎么跑的,百姓怎么死的。写下来,让后人知道。”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写吧。写完了,我帮你想办法印出来。”
陈景仁点点头。
窗外,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六月十五,北京城里的围困还在继续。
已经围了半个月了。
使馆区里的人,马杀光了,开始吃皮带、吃皮鞋、吃草根。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在墙上喘气。
窦纳乐也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可他还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秘书走过来,声音沙哑:“公使,咱们撑不住了。”
窦纳乐回过头,看着他。
秘书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窦纳乐拍拍他的肩膀:“撑不住也得撑。援兵快到了。”
秘书问:“真的?”
窦纳乐点点头:“真的。”
秘书转过身,走了。
窦纳乐又转回身,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到。可他得这么说。
说了,大家才能撑下去。
六月十八,太原行宫里,慈禧又接到了一份战报。
战报说,使馆区还没打下来。可洋人的援兵已经从天津出发,往北京赶了。
慈禧问荣禄:“援兵到了,会怎么样?”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攻城。”
慈禧问:“守得住吗?”
荣禄摇摇头:“守不住。”
慈禧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李鸿章到哪儿了?”
荣禄说:“已经到天津了。”
慈禧说:“让他快点进京。谈,总比打好。”
荣禄磕了个头:“臣遵旨。”
六月二十,天津城外,张老三带着李铁柱几个人,遇上了一队洋兵。
他们正在一个村子里找吃的,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从墙缝里往外一看,几十个洋兵正往这边走。
张老三压低声音:“别出声。”
几个人缩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喘。
洋兵走到门口,停下来。
李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洋兵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洋兵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老三松了口气,小声说:“快走。”
几个人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庄稼地,一路狂奔。
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喘气。
李铁柱瘫在地上,看着天。
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他爹。
爹,儿子又活了一天。
六月二十二,陈景仁和周先生终于到了汉口。
他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儿果然太平。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开着门,摆摊的吆喝着,有说有笑。洋人也有,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规规矩矩地走路。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膀:“陈兄,到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们走进城,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话多得很。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周老板叹口气:“不容易,不容易。能活着出来,就是命大。”
陈景仁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景仁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他忽然想起孙大娘说过的话:活着就好。
他活着到了汉口。
他得写点什么。
写那些死了的人,写那些活着的人,写这几个月的事。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