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决策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初至五月中旬
五月初八,太原。
慈禧的车队走了五天,终于进了山西地界。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包袱,见了官军就躲,躲不过就跪在路边磕头。
慈禧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人。
李莲英在旁边小声说:“老佛爷,您别看了,看了伤神。”
慈禧没理他。
她看着一个老太太背着孩子,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那孩子趴在老太太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莲英,你说,那些百姓恨不恨哀家?”
李莲英吓了一跳,赶紧说:“老佛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百姓那是敬着您呢,怎么会恨?”
慈禧笑了:“敬着?敬着还会跑?”
李莲英不敢接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五月初十,太原知府出城迎接。
知府姓许,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跪在路边磕头如捣蒜:“臣太原知府许应骙,恭迎太后、皇上圣驾!”
慈禧下了马车,看了他一眼,问:“太原城里可安顿好了?”
许应骙说:“回老佛爷,行宫已经备好,就在巡抚衙门后头。只是……只是仓促之间,比不上京城……”
慈禧摆摆手:“行了,有地方住就行。”
她上了轿子,往城里去。
太原城比怀来县大多了,街上也有铺子开着门,也有人走来走去。可那些人见了轿子,都躲得远远的,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慈禧从轿帘缝里看着那些人,一句话也没说。
行宫在巡抚衙门后头,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慈禧进了正屋,坐下,环顾四周。
比怀来县那个破县衙好多了。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李莲英在旁边伺候着,端了杯茶过来:“老佛爷,喝口茶,歇歇。”
慈禧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荣禄呢?”
李莲英说:“荣大人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荣禄进来,跪下。
慈禧看着他:“荣禄,你说,洋人下一步会怎么办?”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斗胆猜测,洋人会追。”
慈禧愣住了:“追?”
荣禄点头:“他们不会让老佛爷安安稳稳待在太原的。要么派兵追过来,要么逼朝廷签条约,两条路,总得走一条。”
慈禧问:“那咱们怎么办?”
荣禄说:“两条路,也只能走一条。要么打,要么谈。”
慈禧说:“打不过。”
荣禄说:“那就谈。”
慈禧问:“谁来谈?”
荣禄说:“李鸿章。”
慈禧沉默了。
李鸿章,她不是没想过。可李鸿章是洋人那边的人,甲午年签过《马关条约》,洋人信他,朝廷里恨他的人也多。
可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去?
她点点头:“传旨,让李鸿章来太原。”
荣禄磕了个头:“臣遵旨。”
五月十二,北京城里,各国公使再次聚在英国使馆。
这回的气氛比上回轻松多了。
克林德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着说:“清廷跑了,太后跑了,皇上也跑了。这北京城,现在是咱们的了。”
窦纳乐没笑,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西德二郎问:“窦纳乐公使,有什么消息?”
窦纳乐抬起头,说:“刚收到的消息,清廷那边派人来了。”
克林德放下酒杯:“谁?”
窦纳乐说:“李鸿章。”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克林德笑了:“李鸿章?那个签《马关条约》的老头?他还活着呢?”
窦纳乐说:“活着。而且正往北京赶。”
克林德说:“他来干什么?谈判?”
窦纳乐点点头。
克林德冷笑:“谈判?有什么好谈的?咱们已经打到北京了,他们还拿什么谈?”
窦纳乐看着他,说:“克林德公使,您别忘了,咱们的目的是什么。是赔款,是惩办祸首,是保证以后的安全。不是灭掉大清。灭掉大清,谁来管这片土地?咱们自己管?管得过来吗?”
克林德不说话了。
窦纳乐继续说:“我的意见是,等李鸿章来了,跟他谈。谈得好,咱们就撤兵。谈不好,再打也不迟。”
西德二郎点头:“我同意。”
康格也点头。
克林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五月十五,保定城外,陈景仁跟着周先生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天,脚都磨破了。陈景仁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洞,走一步,脚趾头就露出来戳一下地。
周先生看着他的鞋,说:“到了前面镇上,给你买双新的。”
陈景仁摇摇头:“不用,还能走。”
周先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一个叫石家庄的地方,在一家小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马,话多得很。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马老板叹口气:“不容易,不容易。能活着出来,就是命大。”
陈景仁点点头。
马老板又说:“你们打算往哪儿去?”
周先生说:“汉口。”
马老板说:“汉口好,那边太平。我有个表弟也在汉口,做布匹生意,听说混得不错。”
陈景仁听着他们说话,一句话也没插。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五月十八,太原行宫里,慈禧收到了一份密折。
密折是从北京送来的,是奕劻写的。奕劻说,洋人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惩办祸首,名单上有载漪、刚毅、启秀、赵舒翘、毓贤……几十个人。
慈禧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密折放下,问荣禄:“你看了吗?”
荣禄点头:“臣看了。”
慈禧问:“你怎么看?”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斗胆说一句——这些人,怕是保不住了。”
慈禧盯着他:“保不住?连载漪也保不住?”
荣禄说:“端王爷……怕是首当其冲。”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你说,洋人要这些人干什么?”
荣禄说:“杀鸡儆猴。让朝廷知道,支持义和拳,就是这个下场。”
慈禧冷笑了一声:“杀鸡儆猴?他们才是猴。”
荣禄没敢接话。
慈禧摆摆手:“下去吧。”
荣禄磕了个头,退出去。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五月二十,保定那家小店里,陈景仁和周先生正准备动身。
忽然,外头一阵喧哗。
陈景仁推开门,看见街上的人都在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乱成一团。
他拉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说:“洋人!洋人打来了!”
陈景仁愣住了。
周先生从屋里出来,拉着他:“快走!”
两人背起包袱,跟着人群往外跑。
跑出城,跑了几里地,跑到一个村子里,才停下来喘气。
陈景仁回头看了看保定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周先生在旁边说:“陈兄,咱们得快点走。洋人追上来,就麻烦了。”
陈景仁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南走。
五月二十二,慈禧在太原接到李鸿章从上海发来的电报。
电报很短:臣即日北上。
慈禧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莲英在旁边小声说:“老佛爷,李中堂来了,就好了。”
慈禧没说话。
她想起李鸿章那张脸,想起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签的那些条约。
她忽然问:“莲英,你说,李鸿章这辈子,签了多少条约?”
李莲英愣了一下,说:“奴才不知道。”
慈禧说:“《烟台条约》、《中法新约》、《马关条约》、《中俄密约》……还有大大小小的,数不清了。每签一回,就被人骂一回。可他还得签。”
李莲英不敢接话。
慈禧又说:“这回他又得来签。签完了,还得被人骂。”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骂就骂吧。”她说,“总得有人签。”
五月二十五,各国公使再次聚在英国使馆。
这回窦纳乐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这是我草拟的条约大纲。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
克林德拿起来看了一遍,笑了:“窦纳乐公使,您这胃口,比我还大。”
窦纳乐也笑了:“大?我倒觉得,还不够大。”
他指着文件上的条款,一条一条解释:
“第一,赔款。四亿五千万两。为什么是这个数?因为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一人一两,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第二,惩办祸首。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一共九十六人。从端王载漪开始,到刚毅、启秀、赵舒翘、毓贤……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驻军。允许各国在北京驻军,划定使馆区,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天津至山海关一线,各国可以驻兵。”
“第四,拆除大沽炮台。”
“第五,禁止进口军火,期限两年。”
“第六,派亲王赴德国道歉,为克林德公使之死谢罪。”
克林德听到第六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窦纳乐公使,您还记着我呢?”
窦纳乐点点头:“克林德公使为国捐躯,当然要有个交代。”
其他人纷纷点头。
西德二郎说:“这些条件,清廷能答应吗?”
窦纳乐说:“不答应,就接着打。打到他们答应为止。”
五月二十八,李鸿章抵达天津。
天津城已经变了样。街上到处是洋兵,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尸体。活人低着头走路,见了洋兵就躲,躲不过就跪。
李鸿章站在船头,看着这座他曾经来过的城市。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天津,那时候这儿是北方最繁华的港口。商船往来,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下了船,上了岸,走进城里。
一个当地官员跑过来,跪在他跟前,磕头如捣蒜:“中堂大人!中堂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可算来了!”
李鸿章低头看他:“你是?”
官员说:“下官是天津县丞,姓陈。洋人进城那天,下官躲在地窖里,躲了十几天,才敢出来。出来一看,满街都是死人,满街都是死人啊……”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李鸿章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别哭了。”他说,“带我去衙门。”
五月三十,李鸿章抵达北京。
奕劻出城迎接,两人见面,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一起进城,一起进总理衙门。
衙门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纸糊着。椅子也少了好几把,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奕劻苦笑:“洋人进城那天,衙门里的人也跑了,回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李鸿章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在破椅子上坐下。
奕劻把洋人开出的条件念了一遍。念到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时,李鸿章的手抖了一下。
奕劻停下,看着他。
李鸿章摆摆手:“接着念。”
奕劻继续念。拆除大沽炮台、允许各国驻军、划定使馆区、惩办祸首、禁止进口军火……
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鸿章开口:“庆王爷,您觉得,这条件能谈下来多少?”
奕劻苦笑:“谈?拿什么谈?咱们的兵打不过人家,人家已经打进北京城了。能谈下来的,无非是少赔点,多拖几年。”
李鸿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明天,我去东交民巷。”
六月初一,李鸿章走进东交民巷。
各国公使已经在等着了。克林德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笑。窦纳乐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康格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指甲。
李鸿章在对面坐下。
克林德先开口:“李鸿章大人,又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甲午年吧?”
李鸿章点点头:“是。”
克林德笑了:“那次您签了《马关条约》。这回,又要签一个。您这辈子,专门签这个的?”
李鸿章没接他的话,只是说:“把条件拿来我看看。”
克林德冲旁边的人点点头,那人递过一份文件。
李鸿章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跟他昨晚看的那份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这条件,太苛刻了。”
克林德笑了:“苛刻?李鸿章大人,您觉得苛刻?那您说说,什么条件不苛刻?”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赔款太多。四亿五千万两,大清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拿海关税收抵。从今往后,中国的海关,由我们各国共管。”
李鸿章脸色一变。
克林德继续说:“还有,这些赔款,分三十九年还清,利息四厘。您算算,总共多少?”
李鸿章没算。他算过,九亿八千万两。
大清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八千万两。
他看着克林德那张脸,忽然觉得很恶心。
可他知道,他没得选。
“我得回去商量。”他说。
克林德点点头:“可以。三天。三天后,我要答复。”
六月初三,李鸿章回到总理衙门,把会谈的情况告诉了奕劻。
奕劻听完,半天没说话。
李鸿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奕劻问:“少荃,你说,咱们怎么办?”
李鸿章睁开眼:“谈。往死里谈。能少赔一分是一分,能多拖一年是一年。”
奕劻苦笑:“能谈下来吗?”
李鸿章看着他:“谈不下来也得谈。不谈,他们接着打。打进来,咱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奕劻低下头,不说话了。
六月初五,陈景仁和周先生走到邯郸。
他们在城外找了个破庙歇下,啃着干粮,喝着凉水。
周先生忽然问他:“陈兄,你说,李鸿章能谈成吗?”
陈景仁摇摇头:“不知道。”
周先生说:“要是谈不成呢?”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接着打。打到最后,总得有人谈。”
周先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靠在墙上,看着庙外的天。
天黑了。
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
六月初八,李鸿章再次走进东交民巷。
这回他带来了清廷的答复:赔款可以,但四亿五千万两太多,请求减少;海关共管可以,但希望各国考虑大清的难处,不要管得太严;驻军可以,但希望划定区域,不要随意出入;惩办祸首可以,但希望只惩办那些真正支持义和拳的人,不要牵连太广。
克林德听完,笑了。
“李鸿章大人,您这是来谈的,还是来讨价还价的?”
李鸿章看着他:“谈,当然是要讨价还价的。你们漫天要价,我们落地还钱,这不就是谈吗?”
克林德收了笑容:“那我告诉你,没得还。四亿五千万两,一文不能少。海关共管,一寸不能让。驻军区域,我们想划哪儿划哪儿。惩办祸首,名单已经定了,九十六人,一个不能少。”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九十六人,太多。”
克林德盯着他:“李鸿章大人,您觉得多?那我告诉您,这些人里头,包括端王载漪。您要是觉得多,可以把他的名字划掉。但其他人,一个不能少。”
李鸿章心里一惊。
载漪?
他知道载漪是慈禧的亲信,是皇亲国戚。要是连载漪都要惩办,那……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六月初十,李鸿章的密折送到太原。
慈禧看完,手在发抖。
毓贤跪在下头,不敢抬头。
慈禧把折子摔在他跟前:“你看看!他们要办载漪!载漪是端王!是皇亲国戚!他们让哀家办自己的亲信!”
毓贤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慈禧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走了几圈,她忽然站住。
“李鸿章怎么说?”
毓贤小声说:“李中堂说……说恐怕得办。”
慈禧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坐回榻上,声音忽然软下来:“办就办吧。让他们办。”
毓贤愣了愣:“老佛爷,这……”
慈禧摆摆手:“下去吧。告诉李鸿章,能保住多少算多少。保不住的,就给他们。”
毓贤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去。
慈禧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载漪那张脸,想起他跪在地上喊“老佛爷”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六月十二,陈景仁和周先生走到黄河边。
黄河涨水了,浑黄的水流得很快,打着旋儿,发出轰轰的声响。渡口停着几条船,船夫蹲在岸边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问:“过河?”
周先生点点头。
船夫说:“一人二十文。”
周先生付了钱,两人上了船。
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走。陈景仁坐在船头,看着那浑黄的水,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年轻时也坐过船,从山东到天津,走了好几天。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力气。
现在她一个人留在山东,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
船夫在旁边说:“这黄河,年年涨水,年年淹死人。可人还得过河,还得活。”
陈景仁抬起头,看着他。
船夫笑了笑,继续摇橹。
六月十五,太原行宫里,慈禧收到了一份急报。
急报是从北京送来的,说洋人那边已经定下了条约的最终文本,就等着李鸿章签字了。
慈禧问荣禄:“签了,会怎么样?”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签了,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四十年还清,加上利息,一共九亿八千万两。海关归洋人管,天津到山海关一线归洋人驻兵,大沽炮台拆了,使馆区划给洋人,中国人不得随意进入。还有惩办祸首九十六人,载漪发配新疆,刚毅赐自尽,启秀斩立决,赵舒翘斩立决,毓贤斩立决……”
慈禧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荣禄念完了,低下头。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问:“荣禄,你说,咱们签完这个,还能撑多少年?”
荣禄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慈禧笑了笑:“算了,不问了。”
她摆摆手:“下去吧。”
荣禄磕了个头,退出去。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六月十八,陈景仁和周先生终于到了汉口。
他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儿果然太平。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开着门,摆摊的吆喝着,有说有笑。洋人也有,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规规矩矩地走路,看见中国人也不躲。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膀:“陈兄,到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们走进城,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话多得很。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周老板叹口气:“不容易,不容易。能活着出来,就是命大。”
陈景仁点点头。
周老板又说:“你们打算在汉口待着?”
周先生说:“先看看。有活就干。”
周老板说:“行。我这儿缺个记账的,包吃包住,一个月一两银子,干不干?”
周先生看了看陈景仁,陈景仁点点头。
周老板笑了:“好,明天开始。”
那天晚上,陈景仁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他想起孙大娘,想起李铁柱,想起张老三,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忽然问自己:我活着到汉口了,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活着,才能有一天,把那些事写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