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革命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至宣统三年八月
七月初三,汉口平民学堂。
天热得邪乎。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知了趴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教室里的孩子们也耷拉着,手里的书翻来翻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景仁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他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他还在讲。每天讲,从不间断。
他说:“今天太热,不认字了。咱们讲故事。”
孩子们一下子来了精神。
“讲什么?”
陈景仁说:“讲革命。”
孩子们愣住了。
革命?什么是革命?
陈景仁说:“革命,就是把旧的、坏的、没用的,全换了。换成新的、好的、有用的。”
一个孩子问:“那咱们什么时候革命?”
陈景仁说:“快了。”
孩子说:“快了是多久?”
陈景仁说:“不知道。可总会来。”
孩子点点头。
陈景仁开始讲。
讲那些来过的人。宋教仁,黄兴,章太炎,陈独秀,蔡元培,胡适。讲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想的未来。
讲完了,他说:“这些人,都是来借火的。借了火,回去点灯。灯点多了,天就亮了。”
孩子们问:“天亮了,咱们就不用受苦了吗?”
陈景仁说:“天亮了,还得干活。可干活的,是人了,不是牛马。”
孩子们不懂。
可他们记住了。
七月初十,汉口码头。
李大牛还在扛货。
他已经扛了五年了。从十八岁扛到二十三岁,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腰也落下了毛病。可他还在扛。不扛,就没饭吃。
这天下午,来了一条船。
不是货船,是客船。从上海来的,船上下来很多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长衫,有的提着皮箱,有的背着包袱。
李大牛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人。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李大牛站起来,跑过去。
“林旭!林旭!”
那人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牛?你怎么在这儿?”
李大牛说:“我在这儿扛货。你呢?你怎么回来了?”
林旭说:“我从日本回来。回来革命。”
李大牛愣住了。
革命?
林旭拍拍他的肩膀。
“走,带我去见陈先生。”
平民学堂。
陈景仁正在写东西,林旭突然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林旭说:“回来了。”
陈景仁说:“瘦了。”
林旭说:“日本饭吃不惯。”
陈景仁说:“坐。”
林旭坐下。
陈景仁说:“革命的事,怎么样了?”
林旭说:“快了。”
陈景仁说:“快了是多久?”
林旭说:“不知道。可快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老了。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林旭说:“您等得到。”
陈景仁说:“你怎么知道?”
林旭说:“因为您得看着我们革命。”
陈景仁笑了。
笑得很轻。
林旭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林墨、刘复、李铁柱、李大牛、王老根、张三,还有那些孩子们,都来看他。
林旭坐在院子里,给他们讲日本的事。
讲东京,讲横滨,讲那些留学生的生活。讲孙文,讲黄兴,讲宋教仁,讲那些革命党人的事。
讲他们怎么开会,怎么办报,怎么筹钱,怎么买枪。
讲他们怎么准备回国,怎么发动起义,怎么推翻朝廷。
孩子们听得入神。
王老根忽然问:“林先生,革命,能成吗?”
林旭说:“能。”
王老根说:“怎么成?”
林旭说:“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三次不成,十次。总有一次能成。”
王老根点点头。
他想起庚子年那些事,想起那些死在洋人枪下的亲人。
他说:“林先生,革命的时候,叫我一声。”
林旭看着他。
王老根说:“我六十多了,活够了。死之前,想看看革命长什么样。”
林旭说:“好。”
七月十五日,平民学堂。
来了一个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短打,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带着风尘。
陈景仁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那人说:“陈先生,我叫孙武。从湖北来。”
陈景仁说:“找我干什么?”
孙武说:“林旭让我来找您。”
陈景仁说:“林旭?他在里屋。”
孙武进去,见了林旭。
两人抱在一起。
陈景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孙武是谁。
可他猜,又是一个来借火的。
七月二十日,平民学堂。
晚上,林旭把陈景仁叫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
他说:“陈先生,我们要起义了。”
陈景仁说:“什么时候?”
林旭说:“快了。可能在今年,可能在明年。可快了。”
陈景仁说:“在哪儿?”
林旭说:“武昌。”
陈景仁说:“武昌?那不是张之洞的地盘吗?”
林旭说:“是。可他调走了。新来的官,不熟。好办事。”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有多少人?”
林旭说:“几千。还不够。”
陈景仁说:“枪呢?”
林旭说:“有一些。还不够。”
陈景仁说:“钱呢?”
林旭说:“有一些。还不够。”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
他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那些稿子,那些信,那些纸。
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把布包拿出来,递给林旭。
林旭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银子。几十两银子。
“陈先生,这是……”
陈景仁说:“我攒的。二十多年,一点一点攒的。本来想留给学堂。现在给你们。买枪。”
林旭捧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
他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景仁扶起他。
“起来。好好干。”
七月二十五日,林旭走了。
孙武也走了。
平民学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陈景仁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暴风雨要来了。
八月初一,武昌。
林旭和孙武在一间破屋里碰头。
屋里还有几个人。都是革命党人。有的从日本回来,有的从上海来,有的从湖南来。他们围坐在一起,商量起义的事。
孙武说:“军火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人说:“差不多了。买了三百支枪,两万发子弹。藏在城外。”
孙武说:“钱呢?”
林旭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陈先生给的。几十两银子。”
几个人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
孙武说:“陈先生?哪个陈先生?”
林旭说:“汉口平民学堂的陈景仁。写《庚子纪闻》的那个。”
一个人说:“我知道他。他的书,我看过。”
另一个人说:“我也看过。”
孙武说:“他给咱们钱,买枪。他信咱们。”
林旭说:“是。他信咱们。”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孙武站起来,说:“那就干。”
八月初十,汉口平民学堂。
陈景仁正在教孩子们认字,林墨忽然跑进来。
“陈先生!陈先生!出事了!”
陈景仁放下书,抬起头。
林墨说:“武昌那边,革命党被抓了!”
陈景仁愣住了。
“谁被抓了?”
林墨说:“不知道。听说抓了好几个。孙武跑了,林旭……不知道。”
陈景仁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孩子们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今天的课,上到这儿。”
孩子们走了。
陈景仁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
天很蓝,太阳很好。
可他心里,沉沉的。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平民学堂没有过节。
陈景仁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个木匣子发呆。
林墨走进来,小声说:“陈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景仁说:“不饿。”
林墨说:“您别这样。林旭会没事的。”
陈景仁说:“你怎么知道?”
林墨说:“我……我不知道。可他那么聪明,肯定能跑掉。”
陈景仁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墨,你说,咱们做的事,有用吗?”
林墨愣住了。
“陈先生,您怎么问这个?”
陈景仁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让那么多人认字,写了那么多东西。可革命党人还是被抓,百姓还是受苦,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咱们做的事,有用吗?”
林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景仁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墨退出去。
陈景仁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很亮。
八月二十日,消息传来了。
林旭没被抓。他跑了。跑到乡下去了。
陈景仁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很蓝,太阳很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林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林旭没事。”
陈景仁说:“是。没事。”
林墨说:“您高兴了?”
陈景仁说:“高兴。”
他转过身,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拿起笔。
继续写。
九月初一,平民学堂。
来了一个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旧长衫,脸上带着疲惫。
陈景仁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那人说:“陈先生,我叫蒋翊武。从湖南来。”
陈景仁说:“来找我干什么?”
蒋翊武说:“林旭让我来找您。他说,您这儿,有火种。”
陈景仁看着他,没说话。
蒋翊武说:“陈先生,我们还要起义。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总有一次能成。”
陈景仁说:“你们有多少人?”
蒋翊武说:“几千。还不够。”
陈景仁说:“枪呢?”
蒋翊武说:“有一些。还不够。”
陈景仁说:“钱呢?”
蒋翊武说:“有一些。还不够。”
陈景仁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屋。
他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的银子,已经给林旭了。
可还有别的东西。
他拿出一叠稿纸,递给蒋翊武。
“这是我的书。拿去印。让人看。看了,就知道为什么要革命。”
蒋翊武接过那叠稿纸,手在发抖。
他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景仁扶起他。
“起来。好好干。”
九月初十,平民学堂。
陈景仁又病了。
这回比上次重。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
林墨、刘复、李铁柱、李大牛、王老根、张三,还有那些孩子们,围在他床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说:“我没事。歇几天就好。”
孩子们哭了。
他说:“别哭。哭了,就看不见路了。”
孩子们擦掉眼泪。
他说:“你们记住。认字,读书,写自己的名字。记住了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了那些活着的苦。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孩子们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睡了。
十月,武昌。
革命党人又在准备起义。
林旭从乡下回来了。孙武也回来了。蒋翊武也来了。他们聚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次的行动。
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更多。
买了更多的枪,更多的子弹。联络了更多的人,更多的军队。定了更详细的计划,更周密的部署。
林旭说:“这一次,能成吗?”
孙武说:“能。”
蒋翊武说:“能。”
林旭点点头。
他想起陈景仁。
想起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头,那个把攒了二十年的银子给他们的老头。
他说:“陈先生还在等。”
孙武说:“那就让他等到。”
十月二十日,平民学堂。
陈景仁的病好了。
他又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
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看了很久。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天凉了。”
陈景仁说:“是。凉了。”
林墨说:“您进屋吧。外头风大。”
陈景仁说:“再待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说:“林墨,你说,我能看到革命吗?”
林墨愣住了。
陈景仁说:“我六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了。我想看到革命。”
林墨说:“您能看到。”
陈景仁说:“你怎么知道?”
林墨说:“因为您得看着。”
陈景仁笑了。
笑得很轻。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北京城。
光绪帝驾崩了。
消息传来,天下震动。
第二天,慈禧太后也死了。
两天之内,皇帝和太后先后去世。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这是巧合,有人说这是谋杀。
陈景仁站在街口,听着那些议论,一句话也没说。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笔。
写: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二十二日,皇帝和太后先后去世。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七十四岁。他们死了,一个时代也死了。新的时代,要来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十一月,溥仪登基。
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坐在龙椅上,哭着喊着要回家。
他爹载沣跪在旁边,抱着他,哄着他。
底下的大臣们跪了一地,磕头,喊万岁。
可那些万岁声里,没有几个人是真心的。
陈景仁在汉口听说这个消息,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林墨在旁边问:“陈先生,您想什么?”
陈景仁说:“想那些死了的人。光绪死了,太后死了,李鸿章死了,聂士成死了,裕禄死了,那些死在庚子年的人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林墨不说话了。
陈景仁转过身,看着他。
“林墨,你还年轻。你还能干很多年。好好干。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干。”
林墨使劲点头。
宣统元年正月,平民学堂。
来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装,脸上带着笑。
陈景仁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旭?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旭说:“陈先生,我来看看您。”
陈景仁说:“革命的事呢?”
林旭说:“还在准备。快了。”
陈景仁说:“快了是多久?”
林旭说:“不知道。可快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看着林旭,忽然说:“你瘦了。”
林旭说:“革命党人,都瘦。”
陈景仁笑了。
“坐下,吃饭。”
宣统二年八月,武昌。
革命党人又准备起义。
这一次,准备得更充分。
林旭、孙武、蒋翊武,还有几百个革命党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最后的计划。
孙武说:“这一次,一定能成。”
蒋翊武说:“是。一定能成。”
林旭说:“陈先生还在等。”
孙武说:“那就让他等到。”
宣统三年八月十八日,武昌。
起义提前爆发了。
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出了意外。革命党人在装配炸弹的时候,炸弹突然爆炸了。孙武被炸伤,送进医院。巡捕闻讯赶来,搜查革命党人的据点。
情势危急。
蒋翊武当机立断:“不等了。今晚就起义。”
林旭说:“好。”
当天晚上,武昌城枪声大作。
新军工程营的士兵们,在熊秉坤的带领下,冲出营房,占领了楚望台军械库。城外的炮兵也跟着起义,对着总督衙门开炮。
一夜之间,武昌城易帜。
革命党人占领了武昌。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八月十九日,汉口平民学堂。
陈景仁正在教孩子们认字,林墨忽然跑进来。
“陈先生!陈先生!武昌起义了!”
陈景仁放下书,抬起头。
林墨说:“昨天晚上,武昌城打起来了!革命党人赢了!占了武昌!”
陈景仁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
天很蓝,太阳很好。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孙大娘,周老板,钱老板,刘老头,那个天津女人,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天,该多好。
可他们看不见了。
可他看见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等到了这一天。
林墨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您高兴吗?”
陈景仁说:“高兴。”
林墨说:“革命成功了。”
陈景仁说:“是。成功了。”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屋里。
坐在桌前,拿起笔。
写: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革命成功了。那些死了的人,可以瞑目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太阳很好。
八月二十日,平民学堂。
来了一个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军装,脸上带着笑。
陈景仁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旭?”
林旭说:“陈先生,我回来了。”
陈景仁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武昌吗?”
林旭说:“革命成功了。我来看看您。”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好。”
林旭说:“陈先生,您跟我去武昌看看吧。”
陈景仁说:“去武昌?”
林旭说:“是。看看革命后的武昌,看看新世界。”
陈景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八月二十二日,武昌。
陈景仁站在黄鹤楼上,看着下面的长江。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林旭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您看,这就是武昌。”
陈景仁说:“是。这就是武昌。”
林旭说:“以后,这里就是革命的首都了。”
陈景仁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旭说:“您不信?”
陈景仁说:“我信。可我知道,革命成功了,日子还得过。百姓还得种地,工人还得做工,孩子还得念书。革命,只是开始。”
林旭点点头。
他想起陈景仁教了他那么多年的那些话。
认字,读书,写自己的名字。记住了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了那些活着的苦。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他说:“陈先生,我记住了。”
陈景仁看着他,笑了。
“记住就好。”
他们站在黄鹤楼上,看着长江。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八月二十五日,陈景仁回到汉口。
平民学堂还是那个平民学堂。孩子们还在认字,还在读书,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林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您回来了。”
陈景仁说:“回来了。”
林墨说:“武昌怎么样?”
陈景仁说:“好。很好。”
林墨说:“革命成功了,咱们还办学堂吗?”
陈景仁说:“办。为什么不办?”
林墨说:“革命成功了,百姓就不用受苦了吗?”
陈景仁说:“革命成功了,百姓还得受苦。可受的苦,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墨不懂。
陈景仁说:“以前受苦,是因为朝廷不管。以后受苦,是因为自己还没学会管自己。学会了,就好了。”
林墨点点头。
陈景仁转身进屋,坐在桌前,拿起笔。
继续写。
九月,各省纷纷宣布独立。
湖南独立了,陕西独立了,江西独立了,山西独立了,云南独立了,贵州独立了,江苏独立了,浙江独立了,广西独立了,安徽独立了,福建独立了,广东独立了,四川独立了。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朝廷派兵镇压,可兵也不听朝廷的了。
袁世凯出山了,带着他的北洋军,跟革命党人谈判。
谈来谈去,谈出一个结果:溥仪退位,清朝完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北京城。
隆裕太后抱着六岁的溥仪,在养心殿里,宣读了退位诏书。
诏书念完了,她哭了。
溥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了。
底下的大臣们跪了一地,也哭了。
可那些哭声里,有的是真哭,有的是假哭,有的是跟着哭。
清朝,二百六十八年,完了。
消息传到汉口,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陈景仁站在街口,听着那些人议论。
有人说,皇上退位了,以后没皇上了。
有人说,民国了,以后是共和了。
有人说,管他什么国,能活着就行。
陈景仁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笔。
写:
“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朝完了。二百六十八年,就这么完了。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活着的苦,那些该记住的事,都成了历史。可历史,还没完。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可他心里,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