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被拖到台子中央的刘顺发和郭福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们被按着跪在木台子上,身后是两名端着刺刀步枪的战士,雪亮的刺刀尖就抵在他们后背上。
台下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猛烈的怒骂声和哭喊声。
烂菜叶、土坷垃、碎石子,稀里哗啦地朝台上砸去,砸在刘顺发和郭福源的头上、身上,也砸在旁边的地上。
老吴团长没有立刻制止,他沉默地站着,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乡亲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用力向下压了压。
旁边两个拿着铁皮喇叭的县大队干部也赶紧扯着嗓子喊:“乡亲们!乡亲们!安静!安静一下!”
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些,但还有很多人在低声咒骂、哭泣,尤其是前排那些死难者的家属。
周近东走到台子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战士递过来的一个土喇叭,开始讲话。
“乡亲们!我就是把这两个败类抓回来的人,县大队队长周近东。”他没有说多余的场面话,直接开始讲述抓捕的经过。“前天夜里,在咱们地下党的同志帮助下,我们在西街一个杂货铺的后院里,堵住了叛徒刘顺发。当时他藏在汉奸郭福源家里,门口还有人给他站岗放哨……”
讲完了,周近东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乡亲们,特别是前面棚子里的那几个家属。
“刘顺发,鬼子用了几鞭子、几块大洋,他就把同志们的性命给出卖了。
郭福源,为了点蝇头小利,为了在鬼子手底下讨点残羹剩饭,他就帮着叛徒藏身,给鬼子当眼线。
他俩的供词,韩政委那里记得清清楚楚。五条人命,三个联络点,都是实打实,铁板钉钉的罪!”
“我没什么多说的了。”周近东把喇叭递还给战士,转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今天,咱们把他们交给受害的同志,交给你们。该怎么处置,你们说了算!”
话音刚落,李桂花第一个冲上了台子。
她步子冲得很快,几乎是一路跑着上去的,旁边想扶她的战士都没拉住。
她冲到刘顺发面前,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刘顺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下来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畜生!你还我男人!还我男人来!”李桂花嘶哑地喊着,又是一巴掌。她的手粗糙,常年劳作带着厚茧,力气也大,两巴掌下去,刘顺发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
紧接着,李大娘也在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了上来。
老太太干瘦的手抖得厉害,走到刘顺发跟前,没有打,也没有骂,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老天爷不长眼啊……我儿子……他才二十五啊……”老太太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县大队干部扶住了。
孙小虎、郭秉禄、陈二妹……家属们一个一个上来,有哭的,有骂的,有用石头砸的,有用手指掐的。
郭福源也没能幸免,他窝藏叛徒,同样是被咒骂和踢打的对象。
台子上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韩政委和老吴团长没有立刻阻止,等家属们的情绪稍稍发泄了一些,韩政委才走上前,高声说道:“乡亲们!同志们!汉奸和叛徒的罪孽,大家已经看到了,也听到了!
我们的同志,不能白死!血债,必须要用血来还!
现在,我代表宁武县抗日民主政府和八路军独立团宣布,根据广大群众的要求和公审大会的判决,叛徒刘顺发、汉奸郭福源,犯有叛国罪、出卖同志罪、危害抗战罪,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立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枪毙!枪毙他们!”
“毙了狗汉奸!”
“给曾嶸他们报仇!”
老吴团长一挥手,四名战士上前,把已经瘫软的刘顺发和郭福源从地上拖了起来,架着胳膊,拖到台子前方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提前挖好了两个浅坑。
两人被按着跪在坑边。刽子手是孙柏特意从团里挑出来的两个老班长,都是神枪手。
“预备——”孙柏站在侧面,大声喊道。
两个老班长拉开枪栓,推弹上膛,枪口稳稳地抵在刘顺发和郭福源的后脑勺上。
两人都剧烈地挣扎起来,刘顺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郭福源则不停地扭动,裤裆再次湿了一片。
“放!”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枪响,在河滩上回荡。
刘顺发和郭福源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扑倒在坑里,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鲜血和脑浆溅在坑沿的泥土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色。
人群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河滩的呜呜声。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八路军万岁!”
紧接着,人群里爆发出巨大的、持续的呼喊声:“八路军万岁!抗日政府万岁!”
“给死难的同志报仇!”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消灭汉奸走狗!”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长久地在河滩上回荡。
很多人的脸上淌着泪,但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悲痛。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心里还存着疑虑的,此刻也被这气氛感染,攥紧了拳头,跟着喊了起来。
公审大会结束了。
战士们开始组织人群有序地撤离。
家属们被韩政委和县大队的同志搀扶着、安慰着,送上了回村的驴车。
李大娘在上车前,紧紧抓着韩政委的手,嘴唇哆嗦着说:“首长……替我……替我谢谢周队长……谢谢同志们……给我儿……报了仇……”
韩政委重重地点头,说大娘你放心,打鬼子、除汉奸,这就是我们该做的。
人群散去,河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战士在清理场地,掩埋那两个坑。
周近东和王泉站在台子边上,看着远处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的乡亲们,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心里痛快了?”老吴团长走过来,递给周近东一根自己卷的旱烟。
周近东接过来,就着老吴手里的火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
“痛快是痛快,”他吐出烟圈,“可人死不能复生。一想到曾嶸、李德贵他们,想到那些被破坏的联络点……这痛快里头,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老吴也叹了口气,“但这事儿必须做,而且得让老百姓看见咱们做。不光是报仇,更是立个规矩,做个样子。
告诉所有人,当汉奸,出卖自己人,就是这下场。也给咱们自己人提个醒,骨头得硬,脊梁不能弯。”
韩政委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很亮。
“公审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刚才几个周边村的保长、甲长悄悄找我,说回去一定把这事儿跟村里人都说道说道。民心可用,士气可鼓。周队长,你们这次行动,意义重大。”
周近东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政委,团长,这边事了,我和王泉得尽快赶回东寨镇去。出来好几天了,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行,你们赶紧回去。”老吴拍拍周近东的肩膀,“这次行动,你们县大队立了头功。我会向上级为你们请功。”
回去抓紧时间休整,但训练不能松。据可靠情报,开春以后,鬼子可能会对咱们根据地有新的动作,到时候还得靠你们。”
“明白。”
没有更多客套,周近东和王泉向两位团首长敬了礼,又和孙柏、老孟打了招呼,老孟说要跟着县大队的同志再待两天,处理些后续事情。
周近东和王泉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旧棉袄,把武器仔细藏好,趁着天色还早,离开了卢家岭营地,踏上了返回东寨镇的路。
回去的路比来时似乎快了些。
两人脚程都不慢。
王泉不像来时那么紧张了,话也稍微多了点。
“东子,你说,咱们杀了刘顺发和郭福源,金万福那老小子会不会发疯,找咱们报复?”王泉一边走,一边踢开路上的小石子。
“肯定会。”周近东走在前头,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和路口,“金万福在宁武县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这次折了面子又丢了摇钱树,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鬼子刚在河滩吃了瘪,短时间内不会再派大队人马出来,金万福手下那帮乌合之众,没鬼子撑腰,不敢硬碰咱们根据地。
不过他肯定会使阴招,派人暗地里打听咱们的消息,搞破坏,或者悬赏捉拿咱们的人。
回去之后,要跟战士们说,提高警惕,提防生面孔,各家各户的堡垒户也要做好隐蔽工作。”
王泉点点头,又问:“那咱们接下来干啥?就这么等着?”
“等?”周近东看了王泉一眼,“等是等不来胜利的。鬼子想开春扫荡,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消停过冬。
吴团长说得对,训练不能松。我估摸着,远哥在镇子里也没闲着。
回去看看情况,要是队伍练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得想办法,找机会,给鬼子汉奸找点不痛快。”
王泉听得眼睛一亮:“打仗?”
“小仗,练手。”周近东说,“不打仗,兵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得见见血,听听响。”
两人一路说着,脚下不停。傍晚时分,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已经能看到东寨镇那熟悉的轮廓,坐落在山坳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他们没有直接进镇子,而是绕到镇子西头的老君庙后面,那里有条小路通往后山,也是县大队平时约定的一个接头地点。
刚走到庙后那片柏树林子边上,就听到林子里面传来一阵“嘿!哈!”的呼喝声,还有木头撞击的闷响。
周近东示意王泉停下,两人悄悄拨开树枝往里看。
林子中间一块空地上,七八十个年轻后生正在练习拼刺。
两人一组,端着木枪,你来我往地格挡突刺。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步伐也不够灵活,但喊杀声很响亮,精神头十足。
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看着,一个是县大队的指导员王远。
王远背着手,看得挺仔细,时不时喊一句:“腰挺直!脚下扎稳了!对!刺出去要快,收回来要稳!别光使蛮劲!”
周近东和王泉对视一眼,悄悄走了过去。
王远先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东子!我的大队长!回来了?事情办得顺利?”
“顺利。”周近东和王远握了握手,“人都带回来了,公审,枪决,就在北门河滩。吴团长和韩政委让我们代问你好。”
“好好好!”王远一连说了三个好,显然心情不错,“路上辛苦了。你们不在这些天,我可没闲着。”
他指了指空地上练得满头大汗的战士们,“你看,这帮小子,有点兵样子了吧?”
周近东仔细看了看。这些战士大部分都是附近村里的青壮,以前就是种地的庄稼汉,摸锄头比摸枪的时候多。
现在练了小半个月,虽然还有些笨拙,但至少队列站得像点样了,突刺刺杀的动作也有了点架子,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气势上来了。
“不错。”周近东点点头,“刺杀是基础,练好了心里不慌。枪法练得怎么样?”
“下午刚打了靶。”一旁的教官走过来插话道,脸上带着笑,“每人三发子弹。成绩嘛……比上周强点,至少有一半人能打到靶子上了。有个有天赋的小子还蒙了个八环。”
旁边正在休息的一个黑壮小伙子,听见说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着嘴笑了。
周近东也笑了笑:“有进步就好。枪法是子弹喂出来的,咱们现在家底薄,不能敞开了练,每次打靶都得仔细琢磨。”
练完刺杀,体力消耗大,正好练瞄准和击发,体会那种‘累极了还得稳住’的感觉。”
王远点头表示赞同:“就是这么安排的。早上出操跑步,上午练队列和刺杀,下午练瞄准、战术动作,晚上学文化、认字、讲战斗故事,教他们怎么利用地形、怎么扔手榴弹。”
时间排得满,但大伙儿劲头足。知道你们去宁武抓汉奸,一个个嗷嗷叫,说要练好本事,以后也跟队长去打鬼子除汉奸。”
“光练不够。”周近东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
战士们看到他回来,都停下动作,自觉地站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