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血债,必须血偿
周近东换上了干净的土布军装,肩膀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用盐水清洗过,简单包扎起来,军装底下衬着老孟送来的干净衬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坐在帐篷里的一块石头上,仔细检查着那支驳壳枪。
他用一小块蘸了枪油的布条,一点一点把枪管、扳机、撞针擦拭干净,然后小心地装上弹匣,拉开枪机检查,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王泉也换好了衣服,坐在周近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慢慢地啃着。
他有些紧张,眼神时不时瞟向帐篷外,看到远处空地上,刘顺发和郭福源被分别绑在两根临时栽下的木桩上,旁边站着两名持枪的战士。
刘顺发歪着头,闭着眼,不知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郭福源则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
韩政委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他走到周近东面前,扶了扶眼镜,问道:“周队长,休息得怎么样?”
“报告政委,没问题。”周近东站起来,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坐下说,坐下说。”韩政委也找了个木墩坐下,“刚才团部开了个短会,把今天的公审大会流程定了。
地点就在宁武县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你也知道,开阔,四面有咱们的人布防。
时间是正午。”
周近东点点头:“时间紧,消息怎么散布?”
“昨天晚上就开始布置了。”韩政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县大队和地下党的同志已经分头行动,在县城里和周边几个大点的村子放了风。
说今日午时,八路军要在北门外河滩公开审判害死曾嶸、李德贵等五名抗日家属的汉奸,让受害的乡亲们都来看看,出口恶气。”
韩政委看了周近东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主力团那边,老吴团长已经带人先过去了,在河滩周围布置了两个排的兵力,外加三个游击小队,总共一百多人。
装备你也知道,轻机枪、掷弹筒都有,鬼子要是敢派小队出来骚扰,足够喝一壶。
要是他们派大部队,咱们一得到消息就撤,不硬拼,群众安全转移是第一位的。”
“我们的任务是?”
“你们县大队派一个班的战士,负责押送犯人过去。”韩政委合上本子,“到了会场,周队长你作为抓捕行动的指挥员,要在公审大会上发言,把抓捕行动的经过,还有这两个叛徒、汉奸的罪行,清清楚楚讲给老百姓听。
要让群众知道,谁帮鬼子办事,出卖同胞,就是这个下场。”
周近东认真地听着:“我明白。”
“还有就是安抚受害家属。”韩政委神色严肃起来,“曾嶸的媳妇李桂花,李德贵的老娘,还有另外三个同志的亲人,都已经派人接过来了,现在在河滩那边的临时棚子里等着。
见了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既要让他们出了这口憋屈气,也要让他们看到咱们八路军给亲人报了仇,以后还有依靠。”
“是,政委。”
“吃完饭就准备出发。”韩政委站起身,“把俘虏捆结实点,嘴堵上,路上别让他们乱喊。老孟跟着一起去,他是人证。王泉也去,让他也在会上讲讲,他是本地人,老百姓听了更信服。”
说完,韩政委又去检查犯人的情况了。
早饭过后,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营地里集合的哨声响了。
负责押送的是一个加强班,十二名战士。
加上周近东、王泉、韩政委、老孟,还有四个专门负责看押俘虏的战士,一行二十人,押着被反绑双手、用麻绳串成一串的刘顺发和郭福源,离开了卢家岭营地,沿着山间小路向宁武县城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但队伍走得很顺畅。
战士们警惕性很高,前后左右都放了警戒哨。
刘顺发似乎认了命,低着头机械地迈着步子,脚上的鞋丢了一只,光着的脚板踩在碎石路上,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迹。
郭福源则一直想挣扎,嘴里被塞了破布,发出呜呜的怪叫,不停地用肩膀撞旁边押着他的战士。
押解的战士也不客气,用枪托在他腰上捣了一下,低声呵斥:“老实点!再乱动,路上就给你撂这儿!”
郭福源疼得弯下腰,老实了一会儿,但走了一段,又开始故态复萌,眼神滴溜溜乱转,似乎还在寻找机会。
老孟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褡裢,里面装了些干粮和水。
他看着郭福源那副样子,啐了一口唾沫,对旁边的周近东小声道:“这狗东西,还没死心呢。”
周近东没说话,眼睛一直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和岔路口。
他的驳壳枪枪套扣子解开,手就搭在枪把上,随时能抽出来。
王泉则紧跟在韩政委身边,手里攥着那支缴获的驳壳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心里都是汗。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面探路的战士跑了回来,向韩政委报告:“政委,前面快到河滩了。吴团长他们已经到了,河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老百姓,估摸着有两三百人,县大队的同志正在维持秩序。”
韩政委点点头:“加快速度,注意警戒。看到可疑的人,立刻扣下。”
队伍加快了脚步。翻过最后一道土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展现在眼前,这里原本是白河的一段旧河道,后来河水改道,留下这片平坦的沙石滩,寸草不生,视野极好。
此刻河滩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不少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还有的爬上了旁边的土坡。
人群前方用木板和门板临时搭了个一米来高的台子,台子上插着几面红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台子两侧站着持枪的八路军战士,刺刀雪亮。
更远一些的河滩边缘和附近的土坡上,隐约能看到架起的机枪和来回走动的哨兵。
独立团长老吴正站在台子边上,和几个地方干部模样的人说着话,看到韩政委和周近东他们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老韩,周队长,你们可算到了。”老吴的声音洪亮,他拍了拍周近东的肩膀,“干得漂亮!这回可算把这颗毒瘤给剜了!”
周近东立正敬礼:“团长,犯人带到。”
“好!”老吴大手一挥,“先把他们押到台子后面,捆结实了,等会儿老百姓都看着呢。”
几个战士推搡着刘顺发和郭福源,把他们押到了台子后面一个临时挖出的浅坑边上,那里已经栽了两根更粗的木桩。
两人被分别捆在木桩上,这回连脚脖子也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郭福源嘴里的破布被掏了出来,他立刻张开嘴大口喘气,刚想喊什么,一名战士眼疾手快,又拿破布给他堵了回去,还绕着嘴缠了两道绳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周近东和老吴、韩政委走到台子侧面。
那里用席子和木杆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妇女,头发有些凌乱。
她旁边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身子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台子后面被绑着的方向。
还有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些的媳妇,都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悲愤和一丝茫然。
县大队的队长走过来,低声介绍:“周队长,韩政委,这就是曾嶸同志的遗孀李桂花嫂子,李德贵同志的母亲李大娘,郭秉谦同志的弟弟郭秉禄,孙有福同志的侄子孙小虎,还有陈秀兰同志的妹妹陈二妹。”
韩政委摘下帽子,走上前,弯下腰,对李大娘轻声说:“大娘,您受苦了。我们把害死德贵同志的叛徒抓回来了,今天,就在这里,给您和所有受害的乡亲们,讨还一个公道。”
李大娘抬起头,看着韩政委,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眼泪却顺着脸上的皱纹滚了下来。
她旁边的李桂花嫂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问:“首长,是哪个?是哪个没良心的畜生?”
周近东走上前,指着台子后面:“被绑在左边木桩上那个秃顶的,就是叛徒刘顺发。是他向鬼子供出了城里的联络点,害死了曾嶸、李德贵、郭秉谦、孙有福、陈秀兰五位同志。”
李桂花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赵铁锁赶紧扶住她。
她推开赵铁锁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棚子边上,踮着脚,死死望向刘顺发所在的方向。
她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牙关咬得格格响,攥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挨千刀的……挨千刀的……”她喃喃地念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小虎,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瘦青年,猛地抄起旁边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要往外冲,被旁边的战士一把拦住。
“放开我!我砸死这个狗日的!”他挣扎着,眼睛通红。
“小虎同志,冷静!”韩政委按住他的肩膀,“今天就是让你们出气的,但不是现在。等会儿到了大会上,有什么话,有什么冤屈,当着所有乡亲的面说出来!让这个叛徒听听,他做的孽,欠下的血债!”
陈二妹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一直低着头抹眼泪,这时候也抬起头,哽咽着问:“首长……我姐……我姐的尸首……找到没有?”
韩政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秀兰同志被鬼子秘密处决后,尸体扔进了河里,顺着水冲走了……我们还在找。”
陈二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旁边几个妇女赶忙围上去安慰。
周近东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桂花面前,沉声道:“嫂子,我向您保证,今天,这个叛徒,还有那个给他窝藏、当帮凶的汉奸郭福源,一定会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血债,必须血偿。”
李桂花看着周近东,眼泪终于也流了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使劲抹了把脸。
这时,河滩上的人群已经聚集得越来越多。
锣声“哐哐”地敲响了,这是县大队的同志在召集大家。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简陋的木台子上。
老吴团长第一个走上台子。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腰间别着的驳壳枪枪柄上的红绸在北风中飘动。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双手向下压了压。
“乡亲们!父老兄弟姐妹们!”老吴的声音洪亮,借着河滩的地形传出去老远,“今天,咱们八路军,咱们宁武县的抗日政府,把大家伙召集到这儿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公审汉奸!”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大家静一静!”老吴继续喊道,“想必不少乡亲都听说了,也认出来了。咱们宁武县城里,前些日子,有好几位打鬼子的同志,不明不白地就让鬼子给抓了,给害了!
他们是谁?是曾嶸!是李德贵!是郭秉谦!是孙有福!是陈秀兰!都是咱们的好乡亲,打鬼子的好同志!”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和咒骂声。
“他们为什么会被鬼子抓住?为什么会被害?”老吴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他们不小心,不是他们运气不好!是因为有人出卖了他们!是咱们队伍里,出了叛徒!”
“打死他!”
“枪毙狗汉奸!”
台下立刻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老吴等吼声稍微平息,才接着说道:“这个叛徒,他吃着咱们老百姓种的粮食,穿着咱们老百姓织的布,却为了自己能活命,为了鬼子赏的几块大洋,就把自己的同志,把保护他的乡亲,给出卖了!这种人,该不该杀?”
“该杀!”
“千刀万剐!”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好!”老吴一挥手,“今天,咱们就当着所有乡亲的面,把这个叛徒,还有那个给他藏身、给他通风报信的汉奸,一起揪出来!让他们亲口说说,他们干了什么!也让受害同志的亲人,亲口说说,他们失去了什么!带上来!”
随着老吴一声令下,四名战士,两人一组,像拖死狗一样,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刘顺发和郭福源从台子后面拖了上来,扔在台子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