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战法家监工:审配 逢纪
二百年东汉政治环境的塑造,王莽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逆贼。
提及王莽,台下儒生议论纷纷。
荀悦更是忍不住再度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开口质问道:
“文举,纵然今文经学有其时代局限,但其核心仍是教人向善,定天下之序。”
“若无此序,天下豪强并起,百姓何以为家?”
“你今言父母无恩,推崇乱臣王莽,就是在毁弃孝道之基,是在诱导天下人互相残杀,你是想重回秦末乱世吗?”
孔融理都没理他,拍拍手掌,大厅两旁的侧门与长廊深处,小吏们开始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各捧着一摞崭新的书页,步履匆匆,迅速将其分发到大堂和广场上的每一位名士、学子手中。
书页上的标题是——《父母无恩论》。
竹简分发完毕,大堂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份《父母无恩论》的扩充版,不仅有孔融发表的言论,更加入了一段详尽的历史剖析:
从秦始皇的以吏为师,到董仲舒的三纲五常,再到王莽时期的古文经学兴起。
文字平实有力,逻辑严丝合缝。
在场的人中,不乏博学之士。
他们看着书页中孔壁藏书的叙述,秦制与今文经的联系,脸色愈发难看。
有人猛然站起,手指书页,面色涨红;有人则紧握左拳,身体颤抖;更多的人则是低头疾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有年迈的宿儒,气得胡须颤抖,面色铁青,捶胸顿足。
他们欲要反驳,却又被孔融刚才所言震慑,一时语塞。
孔融的论述,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深厚的历史考证和逻辑支撑,这让场中儒生即便愤怒,也无法立刻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当然,也有不少人陷入深思,面露挣扎。
部分古文儒学中坚,既受传统古文学熏陶,又对汉室乱象不满。
但孔融的言论,还是在传统与颠覆之间,撕裂着他们的认知,巨大的思想冲击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皱眉沉思。
“王莽代汉失败,但他推行的古文经学,却在试图找回诸夏真意。”
孔融继续叙说:
“王莽败了,是因为他脱离了民生。”
“融在北海,分田地,授农桑,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关羽作为顶级武者,末流中的末流文人,靠着刘备的关系,混进了康成书院,也在广场的末席拿到了一份文本。
他看着《父母无恩论》沉默良久。
关羽读《春秋》,爱《左传》,但关羽读的是荀氏传承的文本,是荀氏古文学派的簇拥,他读出的是忠君。
孔融的理论,是对他信仰的直接挑战。
关羽无法完全接受“父母无恩”这等“禽兽之论”。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孔融对古今文经的考证,对汉室衰败根源的剖析,又有几分道理。
关羽最终望向远方高处大厅,十六扇大门后面的孔融,低声轻叹:
“文举之才,实为天下少有,然其暴论,恐令君臣失序,天下生乱……”
郑玄始终在大厅正中端坐。
他凝视着孔融,眉头微蹙,却始终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的看着书院中,文人儒士的议论。
他明白,孔融的理论虽激进,却触及了当下汉室衰败的根本。
孔融核心思想中对王道的重塑、对人本的回归,更是他多年来在古今文之争中试图调和超越的。
…………
此时,日上三杆。
秋末少海湿润海风拂过,金色温煦阳光洒落在喧嚣人群。
郑玄轻轻敲击案几,在大厅内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之论,可谓开先秦以来经学未有之大局。”
“文举所言,虽近乎狂,然其忧世之情,天地可鉴。这经学,也确实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君父恩义之辩,触及根本,非一朝一夕可尽。”
“此时,日已正中,依礼,应稍作歇息。”
“少海港口已备下清食,待饭后,吾等继续辩论。”
“……”
言罢,郑玄缓缓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径直离去。
康成书院内,气氛稍作放松。
儒生、学者、士子,以及百家传人都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或低头沉思,或激烈争论。
侍者们从侧门鱼贯而入,送来简单的饭菜:
糙米饭、新鲜的腌海鱼、以及一碗热腾腾的豆汤。
在往年,名士大儒可能对这种饮食不屑一顾,但在大荒的乱世,却也算是一份体面佳肴。
数千名学者、名士,就那样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没有往日辩论会上的推杯换盏,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探讨,数万文人儒生,百家学者聚集,虽然喧嚣,却也秩序井然。
侍者左右穿梭,送来饭菜,碗碟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孔融也没有去专门的内堂用餐,而是走下高台,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糙米饭,大口地吃着。
看着康成书院内的场景,他心中暗自想道:这场景,像极了印度神庙盛会,更与后世中东穆斯林盛会相似。
但区别在于,康成书院里的不是信徒,而是诸夏百家学者,这里敬鬼神而远之,谈论的都是治世救国之道。
这种普通文人也能参与政治的场景,可比皇权高压管制的万马齐喑强太多了。
只要有这种场面存在,就永远不可能发生万家遭难的党锢之祸。
……
不远处,陆绩小口咬着腌海鱼,眼神里满是迷茫。
关羽端起豆汤,目光穿过开敞的十六扇大门,望向繁忙的少海港,神情复杂难明
午膳后,康成书院中庭依旧人头攒动。
许多儒生、学子依旧在低声交流着上午的辩论,孔融的论点已经消化了一个中午,但儒生学子依然没有讨论出结果,康成书院的气氛比上午更凝重了几分。
大厅之内,郑玄重新落座。
孔融依旧一袭玄色儒袍,安坐高台一侧,等待下午的质询者。
“使君之论,虽是新颖,却不免有些脱离实际了。”
两道身影联袂出席,乃是袁绍麾下谋士审配与逢纪。
审配,字正南,面容方正,为人慷慨激烈,平生最信法度秩序。
逢纪,字元图,神色阴鸷,腹中计谋无算,在袁绍帐下素以法家干才自居。
汉末虽乱,但不同政治阵营间的思想交锋仍能进行。
审配、逢纪作为老牌法家代表,被孔融邀请而来。
他们此行康成书院,既是为袁绍试探孔融学问深浅,也是为法家正名,借机宣扬其治世理念。
当然,审配、逢纪本身对君父恩义之辩也颇感兴趣。
审配斜睨了孔融一眼,缓缓出列。
他向坐在首位的郑玄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孔使君!上午听尔论经,言及父母无恩,言及君应事民,审某只觉荒谬绝伦!汉末大乱,生灵涂炭,使君可知其祸根究竟在何处?”
孔融最讨厌的就是法家,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愿闻高论。”
审配挺直脊梁,正色出声:“汉末乱世,诸侯并起,百姓如草芥,盗贼如牛毛。皆因法度废弛,纲常不立!”
“我窃认为,忠君不仅是为人臣子的美德,更是提振国家社稷的大义。唯有君权集于一处,握指成拳,方能富国强兵,社稷安定。”
“秦孝公任用商鞅,使秦人闻战则喜,终能吞并六国,平定天下。这便是法家之能!”
“使君空谈仁义,若无强力法度,如何约束暴民?若无君主集权,如何抵御强敌?”
审配的话掷地有声,引得台下不少士人点头。
经历过黄巾之乱的人,内心深处都渴望一种强有力的秩序,哪怕这种秩序带着血腥味,他们也愿意为之叫好。
逢纪也踏前一步,神色阴沉地补充道:“不错。汉室四百年之盛,世人皆知。”
“然汉室所行,实乃霸王道杂之。外示儒风以抚人心,内行法治以整吏民。”
“使君今欲弃法术,谈虚无缥缈的王道,可若无君臣之义,父子之序,天下人各自为政,强凌弱,众暴寡,岂非重回蛮荒?彼时百姓,该何以为家?何以为人?”
逢纪这番话,极其阴毒。
他直接将汉室最辉煌的时代归功于法家,试图以此动摇儒生的信念,否定孔融推行王道的合法性。
堂内偏僻处,曹操麾下的陈群、程昱二人也正襟危坐。
陈群作为九品中正制的奠基人,骨子里就认同等级森严的制度。
程昱则更为直接,他是真正的实务派,丝毫不信儒家仁义,为了军粮甚至能做出404。
两人听得审配、逢纪之论,皆是忍不住微微颔首。
传声的侍者将这些话语如实复述到广场。
广场末席的关羽微微抚须,凤目微闭。
他作为领兵大将,心中对审配所言的五指成拳论颇为认可。
带兵打仗,最忌讳令出多门,法家的那一套在军营中确实极其高效。
……
“讲完了?”
孔融看着两个志得意满的法家门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审配皱眉:“使君有何见教?”
孔融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你们这些法家门徒,惯会偷换概念,毫无信义可言。”
“将君主的私利,包装成所谓的集体;将官府的掠夺,美化为富国强兵。”
“实则法家典籍,从《商君书》到《韩非子》,字里行间都在毫不避讳的论述其核心目的——奴役万民!”
“所谓的忠君是为了集体,不过是给法家奴役百姓披上一层儒袍。”
“这种谎言只为愚弄百姓,操控人心,你们难不成是为了给法家找寻合理性,连自己都给骗进去了?”
“简直是可悲!”
审配面色一变,怒喝道:“孔文举!商鞅变法,令秦国傲视诸侯,此乃史实!”
“史实?”
孔融冷笑一声:“商鞅变法,是将秦国变成兵营和牢笼!本质就是一种短视、粗陋、阴险的高阶奴隶制!”
“所谓闻战则喜,是秦人好杀?是因为商鞅剥夺了百姓所有能够体面生存的路径!”
“他不让百姓读书,不让百姓从商,不让百姓有私人意见,甚至让邻里互监、父子告密。百姓被逼到了不杀人就没饭吃的绝路,这才不得不去战场上割人头换粮食!”
孔融盯着审配的眼睛,字字如刀:
“法家能在短期内让国家显得强大,是因为它饮鸩止渴,压碎民智,榨干民力。秦国二世而亡是因为子婴不贤?是因为法家的统治到了临界,天下苦秦久矣,不得不亡!”
审配被驳得脸色涨红,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逢纪却冷哼道:“纵使秦亡,汉室亦承其制。武帝若不推行盐铁官营,若不内用法家,何来驱逐匈奴、封狼居胥?”
孔融转头看向逢纪,眼中嫌恶之色更浓:
“汉室四百年,确实承了秦制。你以为大汉能延续至今是因为法家的骨头吗?”
“大错特错!”
“大汉之所以能存续四百年,全靠一层仁义的儒皮撑着,让百姓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法家之骨,跟豆腐一样软!”
“如今乱世,正是因为汉家外面这层儒皮薄了,法骨撑不下去,这才天下大乱,黄巾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