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师弟,计安将出?
太乙真人见他神色变幻,眼底的无奈与纠结不似作伪。
脸上那副潸然欲泣的模样收敛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恳切:
“师弟这是什么话?你我同门修行,朝夕相处数万载,愚兄还能不知你的本事?莫要再故作谦逊,遮遮掩掩了。”
“如今诸同门或伤或困,被截教妖徒缠得苦不堪言,难不成你真忍心看着昔日同门,被那些旁门妖类欺辱,任其践踏阐教道统?”
言罢,他又端起玉杯,神色看似悠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他慢悠悠品了一口灵茶,竟真的没再催促,仿佛方才那副焦灼急切、泪意盈盈的模样,只是伪装一般。
太乙真人心中自有盘算:
黄龙看似谨慎,却重情重义,且深谙洪荒生存之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定然通透。
阐教若真的示弱,截教气焰更盛,多宝道人野心勃勃,绝非安分之辈,届时黄龙独居首阳山,也难免被多宝记恨,遭其迁怒。
更何况,昔日阐教诸位金仙,曾有过相助之恩,黄龙断不会置之不理。
今日他这般软磨硬泡,不过是点破一层窗户纸,若黄龙真的拒绝,那便是他看走了眼,往后也不必再与他深交。
黄龙面露沉思,与洞府中缭绕的香烟、淡淡的茶香交织在一起,更显静谧。
他心中明镜似的,太乙真人所言非虚,此事看似与他无关,多宝道人针对的是阐教,可他终究脱不了干系。
长耳定光仙乃是他亲手斩杀,虬首仙三人亦是被他镇压,随侍七仙四分五裂,他便是那导火索,说是第一责任人,也毫不为过。
而且阐教诸位金仙的相助之恩,黄龙也记在心上。
如今同门有难,他若真的袖手旁观,确实有些不妥。
毕竟人家也没让你直接出手,只不过是出出主意罢了。
可转念一想,黄龙心中又生出重重顾虑,眉宇间的纠结愈发浓重。
这些年来,他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才脱离三教纷争的旋涡,栖身首阳山这洞天福地。
如今首阳山有先天护山阵法加持,又有老君坐镇,便是圣人亲临,也需忌惮三分。
只要他在此安分修行,潜心悟道,便未来可期。
可一旦应下太乙之请,为阐教问计,便是再度卷入三教纷争的泥沼,再也难以脱身。
届时,他便彻底站在了截教的对立面。
更可怕的是,一旦局势失控,他极有可能被扣上“分裂三教情谊”的罪名,这份因果,绝非他一个小小金仙所能承担。
黄龙抬眼望向洞外缭绕的仙气,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深知洪荒的残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绝对的安宁。
阐教若真的势弱,被截教彻底压制,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定然是他。
且不说那被他镇压的虬首仙三人,待其脱困,必然会寻他报仇雪恨。
便是那残存的乌云仙,说不定也会联合截教妖徒,找他清算旧账。
更何况,随侍七仙身后,还有多宝道人。
念及此处,黄龙眉宇间的纠结骤然散去,眼底的凝重被一抹精光取代。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事既避无可避。
不如主动出手,借势而为,既报同门相助之恩,亦能为自己扫清隐患,顺带帮那位护短无度的通天师叔,好好清理清理门户。
其实想应对人多势众的截教并不困难。
须知洪荒之中,最坚固的壁垒,从来都不是外力所能轻易攻破,反倒是从内部崩解,最为迅猛。
多宝道人能借舆论挑拨,煽动截教妖族弟子群起攻之,玩转人心算计,难道他黄龙就不能依样画葫芦?
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宝既能布下舆论陷阱,他便破了这陷阱,再给多宝反设一局,让截教自乱阵脚。
心底算计已定,黄龙缓缓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先前的无奈与纠结荡然无存。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看向端坐一旁的太乙真人,语气沉稳,不疾不徐道:
“太乙师兄,不必忧心,我有一计,可使截教那些妖族弟子,不攻自破,解阐教当下之困。”
“什么?!”
太乙真人闻言,手中的玉杯猛地一顿,杯中灵茶溅出几滴,落在玉质石桌上,瞬间化作一缕灵气消散。
他脸上的悠闲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黄龙:
“师弟,计安将出?快与愚兄说说,是什么计策?”
太乙真人脸上虽满是期待,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并未真正全然信服。
他心中清楚,此次阐教之乱,牵扯甚广,已然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广成子重伤闭关,南极仙翁闭门不出,群龙无首之下,阐教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化作几大派系,人心涣散。
他与玉鼎真人、赤精子,乃是坚定的主战派,恨不得即刻领阐教弟子讨伐截教,为广成子、云中子报仇,重振阐教声威。
可慈航、文殊、普贤三位师弟,却秉持主和之心,不愿与截教彻底撕破脸皮,生怕引火烧身,累及阐教根本。
这般内部分歧,比截教的挑衅更令人头疼,截教之祸未平,阐教已然先乱。
他此次前来,打着广成子的旗号求助黄龙,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无计可施之下的权宜之计。
毕竟黄龙只是个小小金仙,即便先前有分化随侍七仙的机缘,也未必能解这般惊天困局。
让黄龙一试,不过是聊胜于无,哪怕能想出一丝头绪,也能让他稍稍喘息,清净几日,缓一缓眼下的焦灼。
可此刻,看着黄龙神色郑重,眼底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戏谑与犹豫,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太乙真人心中没由得升起一丝希冀。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紧紧锁住黄龙。
黄龙看着太乙真人急切又带着几分疑虑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只是缓缓抬手,灵光一闪,杯中灵茶再度盛满,茶香愈发浓郁,萦绕在洞府之间。
黄龙顺势端起玉杯,浅品一口,语气依旧沉稳:
“师兄莫急,此计的关键,不在于力敌,而在于智取,在于乱其心、分其势。”
多宝借舆论聚妖徒,靠的是共敌二字,拿捏的是妖族弟子被轻视的愤懑。
而我破局,靠的便是分利。挑疑,直击他们骨子里的贪婪与猜忌。
这洪荒之中,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所谓的同心,尤其是这些出身各异、只为趋利避害而抱团的妖族弟子。”
太乙真人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的疑虑更甚,忍不住追问:
“师弟此言何解?那些妖族弟子被多宝煽动,个个群情激愤,恨不得将我阐教赶尽杀绝,这般抱团之势,怎会轻易被分化?”
黄龙放下玉杯,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洞悉人心的冷冽:
“师兄忘了,妖族天性本就利己,他们之所以团结,不过是多宝给他们画了一张‘共抗阐教、自保求生’的饼。”
“一旦这张饼碎了,一旦他们发现,跟着多宝行事,不仅无利可图,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不如各自为战来得稳妥,那所谓的团结,便会不攻自破。”
“这便是阳谋,明着布局,却让他们不得不入瓮,即便知晓是计,也会因为猜忌,一步步走向分裂。”
“其一,挑唆上下猜忌,断其根基。”
黄龙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多宝虽为截教首徒,掌截教诸多权柄,却并非所有截教弟子都心服口服。”
“如截教的无当,金灵等人,本就对多宝坐大心怀不满,只是碍于教派的颜面,才暂且隐忍。”
“我们便可暗中散布言论,言说多宝暗中勾结西方二圣,借煽动妖族弟子攻伐阐教之名,实则是为了消耗截教妖族的实力。”
“同时,再添上一笔,言说多宝早已私吞了截教的诸多灵宝与资源,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妖族弟子,不过是他用来铺路的棋子。”
“即便最后胜了阐教,好处也轮不到他们分毫,反倒会被多宝卸磨杀驴,以‘嗜杀’之名清理门户,平息圣人的不满。”
太乙真人听得双目微亮,忍不住点头:
“妙!那些妖族弟子本就贪婪自私,且大多贪慕灵宝与机缘,这般言论一出,定然会让他们对多宝心生猜忌,人心必乱!可仅凭这点,恐怕还不足以彻底瓦解他们吧?”
“自然不够。”
黄龙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沉稳:
“其二,分化利益,引其内讧。妖族弟子之所以抱团,除了被煽动的愤懑,更在于他们觉得‘团结起来,才能从阐教身上捞到好处’。”
“我们便顺水推舟,反其道而行之。暗中遣人,向那些散居昆仑的截教妖族弟子传递消息,言说阐教愿与他们和解。”
“只要他们不再参与针对阐教的行动,便将云中子师兄被劫走的部分灵宝,以及昆仑山下的几处灵脉,分予他们安身修行,永不追究过往恩怨。”
话音刚落,太乙真人脸上的亮色便瞬间褪去,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难堪,甚至带着几分羞赧,语气也变得迟疑起来:
“师弟,这……这不妥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似是难以启齿。
“我阐教乃是堂堂玄门正宗,怎可向这些截教妖徒示好、分予灵宝灵脉?”
“此举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阐教怕了他们?传至师尊耳中,更是有失阐教颜面,太过丢人了!”
太乙真人心中满是抵触,他本是主战派,向来不屑与截教妖族为伍。
如今要主动分出灵宝灵脉求和,于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便是想一想,都觉得脸上无光。
他实在不解,黄龙这般高明的计策,为何会藏着这般“丢人”的环节。
黄龙见太乙这般模样,自然知晓其顾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冷冽,缓缓解释道:
“师兄差矣,此计的关键,从来都不是真的要拉拢那些截教弟子,更不是向他们示弱。”
他目光深邃如寒潭,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的截教弟子看到这份‘和解之约’,更要让多宝道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说到此处,黄龙刻意顿了顿,抬眼看向太乙真人。
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狠绝,那笑意落在太乙眼中,竟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感觉:
“太乙师兄,你且试想,那些得到灵宝灵脉、得以安稳修行的妖族弟子,自然不愿冒险得罪阐教,可那些没有得到好处的妖族弟子呢?”
“妖族本就贪婪利己,见同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机缘,自己却还要跟着多宝出生入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心中会如何想?”
“定然会心生嫉妒,乃至对多宝生出不满,也会怨怼那些得到好处的同门。”
“而多宝道人呢?他在得知有弟子暗中接受阐教的好处,脱离他的掌控,又会如何?”
“他会不会怀疑,这些得到好处的弟子,早已与我阐教勾结,是我阐教安插在截教的棋子?”
黄龙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字字诛心:
“可他多宝,即便心中猜忌,又能如何?”
“截教弟子众多,可以说遍布昆仑,他总不能为了验证这些弟子的忠诚,一个个搜魂探查吧?”
“若是真的这般做,只会寒了所有截教弟子的心,让更多人对他心生异心,彻底离心离德。”
“只要他们之间生出一丝猜疑,只要多宝对麾下弟子起了疑心,只要那些妖族弟子相互提防、彼此怨怼,昔日的抱团之势便会土崩瓦解。”
黄龙靠回座椅,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那时,此计便成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坐看他们自相残杀,我阐教只需隔岸观火,静待时机便可。”
这番话落下,洞府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灵茶的香气袅袅萦绕,却再也没有半分温润之意,反倒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