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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法家之祸,训诂 农家出场

  孔融深吸一口气,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法家罪行无数,我只言其四。”

  “一,法家只律法役民,忽视内在道德教化,甚至主动愚民侮民疲民弱民。”

  “这不单泯灭了人性光辉,更释放了人心中的贪婪、残忍,让诸夏百姓由信义变得无所不用其极!”

  “二,法家为维护统治稳固,必然扼杀求变的可能,向使法家早出千年,诸夏百姓还在结巢而居!”

  “改变意味失稳,失稳就要重罚!人人自危,谁敢轻动?谁敢求变?法家治世,只会让社会万马齐喑!所谓定天下之序,其实是定天下于死寂!”

  “三,法家君主臣民对立,将百姓视为防范和镇压的对象,君主防臣如防贼,朝廷待民如刍狗。”

  “这种猜疑与敌视,名为集权,实为离散,只会让社会内部空耗,无力向外扩张。法家不是把五指紧握成拳,相反,是把拳头掰开成五指!”

  “其四,法家摧残人才,以奸驭良,只用听话能干却残害百姓的酷吏。”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尽是溜须拍马、欺上瞒下之辈,社会中尽是奸诈油滑、欺软怕硬的小人,正直的人反而难以生存!

  孔融说完仍不解气,继续在心中暗自骂道:

  从汉到清,两千年中华版图为何未见实质扩张?

  不是我族无能,是法家思想下的君主,全部精力都在榨取自己人民的血汗、都在镇压内部反抗上,对外扩张的动力与能力被严重削弱!

  从汉到清,原始的游牧民族为何能轻易叩关,甚至长驱直入?

  因为法家把有组织的汉人百姓变成一个个原子化的个体,民心离散!

  汉人能以一敌二,能敌三吗,能敌四吗?

  游牧入关对付无组织的汉人,是十对一;对付一亿汉人,不过是把十对一的比例重复一亿次!

  从汉到清,并非每朝每代都善待外族,为何到了明代,皇帝身边的禁军也大半是蒙古人?

  因为法家思想,君主与百姓对立,只能搞蛮族卫队!

  汉代无数蛮夷内附,相反,汉人却被统治者当成予取予求的家奴,这些家奴的财富、妻女,甚至生命都不足为道!

  为什么先秦君主能游历民间,而从汉到清(除了宋)的所有君王都住在深宅大院之内,出门要带千军万马?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强盗土匪,奴役万民的奴隶主,他们担心遭到报复!

  “当年的党锢之祸,不是阉宦惹出的祸事,还是法家的奴役百姓的手段!”

  “结社集党也算罪行?就因为人多了可能威胁皇权,所以弄出了一个党锢之祸?”

  孔融心中暗道:自己的兄长孔褒就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罪名被官府羁押,正是桓灵二帝为维护皇权而乱加罪名,自己和兄长、母亲才会一门争死。

  一门争死被天下士人传为佳话,可自己全家却是实打实在生死线上滚了一遭!

  “法家于国于民无功,只对独夫有功。”

  “所谓的法家名士,不过奴隶主管控万民的监工,不过为独夫吮痔,为独夫尝粪,分食万民血肉的猪狗!”

  “短视、愚蠢、而不自知!”

  孔融的逻辑严密,论据扎实,且不给逢纪、审配插话反驳的机会。

  待到孔融说完,场内法家门徒,皆是面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你……你……”

  审配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一生刚正,从未想过自己信奉的法家,在孔融口中竟如此肮脏龌龊。

  他一生刚正不阿,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乱世的卫道士,可在孔融口中,却成了一个为独夫吮痔的龌龊监工。

  这种巨大的精神冲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想反驳,他想说律法能止乱,规矩能救命。

  可他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儒生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一丝异样。

  在儒家的道德光照下,法家那套赤裸裸的权力逻辑,显得如此苍白、猥琐。

  逢纪更是面色惨白如纸。

  他那些玩弄权术、阴谋夺权的手段,在孔融面前,根本连张口的余地都没有。

  孔融不是在进行学术上的辩论,而是在单方面对法家门人的侮辱。

  孔融发起了对法家的彻底否定!

  法家在两汉的名声本来就不算好,但因为能讨君王欢心,文人们往往是暗戳戳地讽刺,少有言辞犀利的辱骂。

  孔融此举是直接撕开法家门人的儒袍,将他们长满毒疮的内里露了出来。

  审配、逢纪两人面面相觑,羞愤难当,心中暗骂:

  孔融这个奸诈的老儒!本以为是邀请自己来论道的,没想到邀请自己哥俩,就是为了踩上一脚,再吐上一口唾沫。

  法家名声本来就毁誉参半,如今被孔融当众撕开伪装,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孔文举!你竟敢如此辱我!”

  审配憋了半天,只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辱你?”

  孔融轻蔑一笑:“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我辱的是你,还是你行的那套不把人不当人的歪理邪说?融在此论道诸夏文脉,不是陪你们这些奴才演戏的。”

  “好!好一个孔文举!”

  逢纪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你且狂妄!这天下终究是看谁的刀剑更利,咱们走着瞧!”

  孔融不屑地转过身去,甚至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见此情形,两人亦无颜面于此地论道,直接掩面低头,仓皇离去,状如丧家之犬。

  孔融的言论太过尖锐,书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静,不是理解,而是某种巨大的恐惧和震撼后的失语。

  陈群和程昱坐在角落里,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惊骇。

  陈群本来还准备下午上去论一论等级秩序的合理性,可看到审配、逢纪的惨状,他硬生生地将那股念头压了下去。

  他在桌案下的手,已经微微渗出了汗珠。

  “时候不早了。”

  高台正中,郑玄抬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

  “今日之论,可谓精彩纷呈。文举之论法家,虽言辞激烈,却有振聋发聩之效。”

  “诸位,道理越辩越明,”

  “今日且先散去,明日理清思绪,再向文举质询……”

  康成书院的上万儒生,在一种莫名的肃穆中,开始缓缓散去。

  太阳西斜,少海港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却在孕育更大的惊涛骇浪。

  荀悦、审配、逢纪的论战犹如平地起惊雷,更像飓风扫落叶,刮遍了整个少海港。

  这一夜,少海港内无数儒生彻夜未眠。

  有的在灯下翻阅经典试图寻找反驳的依据,有的则在港口的长街上对着海面枯坐,反复思索着驳倒孔融的手段。

  次日,天刚蒙蒙亮,海雾尚未散尽。

  少海港的栈道上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巨大的滑轮组在盐丁们的号子声中嘎吱作响,一袋袋足以撬动天下粮价的雪盐被吊入商船的腹舱,海浪拍打着木质栈道的轰鸣声就与沉重的铁链绞盘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的康成书院,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

  中庭议事厅内已是座无虚席。

  孔融依旧是一身玄色儒袍,袖口收紧,站在侧位,显得干练而从容。

  郑玄缓步走到上首,面前的案几上换了一壶新茶,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开口道:

  “昨日所言,尚未尽意。今日既开辩论,便请天下诸贤,不仅从圣贤书中求真,亦从这万民生计中求真。”

  郑玄话音刚落,座中一名形貌清癯、眼神锐利的学者就缓缓起身。

  此人约莫五十岁,手中摩挲着半卷提记竹简,衣着朴素,却有一种考据学者的厚重气场。

  他不是旁人,正是当世训诂学大家、青州北海本土名士刘熙,是研究语言文字起源的顶级权威!

  刘熙对郑玄与孔融各行一礼,声音清冷,吐字极准:

  “文举昨日之论,惊世骇俗,然在刘某看来,却是正本清源之始。”

  “夫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某不才,平生唯钻研字义音韵,文举所言,正切忠孝古意!”

  训诂就是考据词汇音义,从语言的角度研究古代文献。

  刘熙一出,台下众人皆静,听这位文字学权威发话。

  刘熙摊开手中的竹简,咬字清晰地说道:“汉室以孝治天下,取士必称孝廉。”

  “然考其《说文》,孝字,上老下子,意为子承老也。许叔重释为善事父母者。何为善事?夫子《论语》有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孝之核心在谏,而非顺!”

  “若父有错,子不谏,是陷父于不义。”

  刘熙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学术上的严谨激昂:

  “然今日今文学派,为迎合皇权,强行以顺代谏,宣扬愚孝。”

  “这种不问是非、不论人伦的顺,在刘某看来,实则是法家披了儒家的皮,以孝之名行奴役之实!”

  “文举所言父母无恩,不是剥离这层法家的枷锁,而是要回归先秦儒学本意!”

  “忠从心,中声。在古义中,忠者,尽己之谓忠。是对良知负责,是对职守尽心。”

  “汉家四百年,用忠孝锁住了士人的风骨,也锁了大汉的国运。”

  “文举所言君拜民为父,在某训诂看来,正是将忠回归到对天下万民的尽心上。君主受民之供养,若不尽心于民,便是大不忠!”

  “君其下部为口,意为发号施令,其上部并非天赐冠冕,而是尹,乃是手握权杖治理之意!”

  “先贤造字时便已明示:所谓君主,便是治理万民、指引前路者。”

  “君非神授,乃是治责所系!若不履治理之责,空有发号施令之口,那便是不成君的伪主!”

  “……”

  这一番论证,有典有据,从最基础的文字学切入,直接在学术层面为孔融构筑了一道防火墙。

  原本想从大逆不道角度发难的儒生,此刻竟一时语塞。

  台下,关羽站在末席,单手抚须,听得眉头紧锁。

  他一生尊崇荀氏所传《春秋》,讲求忠义。此前听孔融之论,心中颇有抵触。但听刘熙从文字本源处剖析,他这等坚韧心性竟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就在刘熙落座时,另一边,一位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穿着朴素的粗布麻衣,腰间挂着一把短镰,虽在书院,却带着一身泥土气。

  此人名为士匡,乃交州牧士燮之侄。

  士家虽然显赫,但深受农家影响,士匡本人更是酷爱隐于田间,极少参与这种名士聚会。

  不过,孔融的政行符合他的思想,士燮割据岭南,更不愿意增进君主集权,士匡此番前来站台,正是代表北海百姓,为孔融的王道现身说法的。

  士匡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莽直气息:“刘老先生能讲经义,我士匡却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我从岭南入中原,一路乘船而来,看到的不是礼乐崩坏,而是人命如草。”

  他指着北海城外的方向:“我在北海已有三月,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孔使君分田授农,大行工商,盐丁有饭吃,佃农有地种。”

  “我士匡以为,君主拜民为父,不是口头上的虚言,而是实实在在把百姓当成衣食父母,是可行之道。”

  “土地不荒,百姓不饥,这就是天下最大的仁义。”

  “岭南士家,愿持使君之政,废伪儒之虚辞,行农家之实功!”

  士匡的话朴实无华,却重逾千钧。

  他代表的不仅是农家,更是暗示了割据岭南、拥兵数万的士氏家族对北海模式的政治倾向。

  原本只是学术争论的辩论会,在这一刻,政治与经济的底色愈发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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