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孔融经辩,孔府之谋
大厅内,叫好声此起彼伏。
荀悦的论据极厚,从《左传》到《春秋》,从晋国到齐国,形成了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网。
在汉末士人看来,这就是真理,就是不可逾越的绝对防线。
然而孔融只是暗暗冷笑,心中暗道:不愧是荀子的后人。
荀子虽是儒家大宗,但并不相信人性的光辉,其性恶论引申出的法制与等级,正是后世法家的温床!
荀氏一门,骨子里透着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迷恋。
他们要的不是人的解脱,而是要用一套精密的礼法将所有人像螺丝钉一样钉在他们预设位置上,哪怕那位置满是鲜血和屈辱。
古文学派,荀氏最为忠顺,孔融最讨厌的就是荀氏!
深吸一口气,孔融缓缓开了口:“仲豫兄,慷慨陈词,融佩服。”
“然你所言,皆是汉室四百年,为巩固皇权,将夫子之言断章取义,扭曲根本之邪论!”
“你言申生自尽是全孝名,融却以为,那是助长晋献公之昏聩,是陷其父于杀子不仁之死地!”
“这种孝,是自私之孝,是虚名之孝!”
“你言石碏灭亲是全大义,融却要问,若非君主荒淫、纲常异化,又何来石厚之乱?”
“尔等只知求治于枝叶,却不知祸在树根!”
“……”
“《春秋》笔法,固有褒贬。然其褒贬,并非以位高权重为标准。”
“《春秋》之中,夫子笔诛口伐,曰: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然当时君王失势,弑君者繁多,故夫子尊崇君主。如今天下百姓失势,荒淫暴虐无道之君繁多,君主悖逆天道人伦,岂合于礼?”
“周公制礼,本是为稳固天下所立。”
“克己复礼归仁,非仅仅指君臣之礼,更是指天下纲常!”
“纲常的最高准则是仁!夫子作《春秋》,旨在正名,而非一味尊君。若君主不行仁政,虐待百姓,残害生灵,又何谈其礼?”
孔融声音愈发激昂,直指核心:“如你所言,礼便是为君主张目。”
“将儒经释为奴役百姓、固化等级的手段,却不要求君主克己奉公,以民为本。”
“这哪里是传道?这分明是在助纣为虐!是为虎作伥!”
“……”
孔融逐字逐句驳斥,荀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说君臣尊卑,却发现孔融的逻辑虽然离经叛道,却极其自洽,精准地切中了荀氏经学的要害。
场下,古文学派,习《春秋》的儒生陷入了剧烈的争论。
有人觉得孔融疯了,要把天下带入无父无母的深渊。
有人却在低头沉思,看着远处港口在孔融治下的百姓,心中生出丝丝缕缕动摇。
孔融的话语被侍者一路复述,出了大厅,传到了广场队伍末尾的关羽耳中。
关羽听着周围的议论,单手抚须,低声暗骂:“禽兽之论,蛊惑人心!”
……
大厅内,荀悦脸色难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在口舌之上,自己已经很难压倒孔融。
于是便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口舌之争,转过身,看向沉默不语的高台正中。
“郑公!”
荀悦对着郑玄躬身一拜,声音颤抖:“郑公乃当世宗师,遍注群经,融汇古今。”
“晚辈恳请您在天下名士面前定夺,孔文举此言,究竟是重振儒风的拨乱反正,还是乱我纲常、误我苍生,在蛊惑人心?”
“学生忧心,孔文举此论一出,只怕天下将无宁日……还请郑公圣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郑玄身上。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郑玄虽出身古文学派,但他一生都在试图弥合古今文学的裂痕,试图在皇权与真理之间找一个平衡。
郑玄就是汉末儒学的定海神针!
须发皆白的郑玄,端坐台上,稳如泰山,面前案几上,茶水已凉,显然是仔细听了两人的争辩。
郑玄先是看了看如困兽般的荀悦,又转头看向傲然而立的孔融。
然后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发出了沉稳慈祥的声音:
“仲豫所言,循规蹈矩,合乎汉室四百年之统绪。”
“夫子作《春秋》,确有尊王攘夷、维护秩序之本心。彼时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夫子欲求安定,故重礼法。此乃守成之论,无错。”
荀悦闻言,脸色稍缓,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郑玄放下了茶杯,又转头看向了孔融:“然……”
郑玄的声音猛然拔高:“孔文举所言,虽惊世骇俗,如雷震耳,却更近夫子《春秋》之微言大义,更近其忧世济民之根本!”
此言一出,书院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迅速变得哗然。
郑玄的话语被传声侍从层层传递,一路蔓延到大厅之外,挤了成千上万人的广场之中。
一时间,整个康成书院,整个少海港都陷入了沸腾。
荀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的难以置信。
“郑公!您……”
郑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禁声,然后目光转向孔融。
郑玄的神色深邃而复杂,又隐隐带着一丝赞许——孔融说出了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说,又一直不敢说的话。
“《春秋》一书,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记史,亦非一味地教人做奴仆。”
“其字里行间,夫子以不加点画之功,褒贬善恶,其所褒者,乃天下之大道,仁义之行;其所贬者,乃悖逆人伦、残害百姓之无道君臣!”
“文举说得对,这经注歪了,这礼用偏了,儒学真意泯灭,化为愚民驭人之术,这才是我大汉祸乱之根源!”
“文举虽言辞激烈,近乎狂妄,然其旨在重塑君民之义,要在这焦土之上再造王道乐土。此乃大勇之举,亦是当下乱世,方需之大道!”
郑玄话毕,荀悦呆立原地,面色涨红复又煞白。
他出身荀氏,家学渊源,他当然知道《春秋》的复杂性,更知道夫子笔法中蕴含的批判精神,也知道这世道确实是毁在那些奸佞奴性上的。
但荀悦被誉为小荀子,荀氏更是以《荀子》思想为立身之本。
郑玄直接挑明了这一点,无疑是对荀悦,以及他代表的荀氏经学的巨大冲击。
荀悦在荀彧的搀扶下,缓缓瘫倒在前席的椅子上。
他虽然内心已然有所触动,下意识已经认可了郑玄所言,但家族的立场让他无法张口认同孔融的言论。
荀悦却无力辩驳,看向孔融。
孔融微微一笑,将憋在喉咙里的半截话缓缓道出:
“古今文学之争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诸位可知孔壁藏书,王莽代汉的渊源关联?”
“诸位可知始皇焚书,秦汉战乱所遗失何物?”
……
刚才与荀悦的激辩,已将气氛推至顶点。
此话一出,喧嚣的广场又瞬间安静,整个康成书院的文人或困惑、或震惊、或愤怒地看向了孔融。
孔融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诸君皆言,如今大汉儒道,讲的是仁义礼智,行的是孝悌忠信。”
“融却要问,这四百年来的儒,究竟是夫子的儒,还是秦人的法?”
台下几个老儒又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来:
“孔文举!你竟敢将我辈儒生比作秦法余孽?”
“始皇帝焚书坑儒,我辈先贤舍命传经,方有今日之盛,你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他们指着孔融,浑身颤抖地开始指责。
孔融却闲庭信步,不以为意,继续讲道:“如今我们所学所用之儒家经典,大多出自汉初的今文经。今文经,并非夫子亲笔所著,亦非圣人真意。”
这话一出,台下更有不少儒生面露不屑。
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之争,绵延二百余年,早已是老生常谈,他们以为孔融还要讲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没想到竟是重提旧论。
这也忒没意义了!
孔融冷冷出声,直入重点部分:“秦皇暴政,焚书坑儒,天下典籍,付之一炬。”
“当时的儒生,为保薪火,只能凭借记忆口授。”
“这本是无奈之举,然其中却埋下了祸根!”
“秦始皇要让这世间只知有君,不知有道;只知有法,不知有礼。”
“他为控制百姓思想,采纳李斯建议,下令焚烧《诗》《书》等百家典籍,并且严禁私议文学,推行以吏为师。”
“其目的在于控制知识传播,系统性篡改诸夏思想内核,以求稳定统治。”
“后来暴秦灭亡,项羽火烧秦宫,连官方藏书也付之一炬,儒家传承的夏商周经典文本彻底毁尽!”
“汉初重建,儒生只能靠记忆口授,学生再以当时通行的隶书记录成文。”
“因记忆差异,同一经典出现不同版本,形成学派,这些用隶书记录的经典,这才形成了如今的今文经!”
孔融此话一出,立刻转移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无论儒生,还是百家学子,都开始扼腕叹息,低声暗骂。
孔夫子只述不作,传承的都是商周典籍,诸夏文脉。
始皇帝不仅断百家传承,还把诸夏两千年文脉给一锅端了,何其可恨?
始皇帝焚书坑儒没得洗。
不仅儒家百家传承被断,就连法家也深受其害,此等行径,五千年历史中都是臭不可闻。
除非哪天秦始皇复活,他的口碑才能转好。
孔融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秦朝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儒生若想在秦朝生存甚至入仕,必须遵守法家的行为准则:绝对服从、功利主义、熟悉刑名之术。”
“这种环境,筛选出一批更务实、更顺从的儒生,这种儒生与暴君门前黄狗无异。”
“他们在口述经典时,不自觉地强化了经典中有关尊王、顺上的章节,而弱化或重新解释那些强调君臣道义、以道事君的内容。”
“譬如董仲舒的三纲五常,三纲就是从法家忠顺之道里硬扯下来的!”
“所谓今文经,掺杂过多谶纬、妖妄迷信,以及法家愚民忠顺思想,早已算不得儒家正经!”
场中儒生听闻此言,脸色又渐渐浮现出疑惑之色,开始低声议论,思索孔融的逻辑。
台下儒生低声议论时,荀氏兄弟的神色却变得极为凝重:
作为当世顶尖的谋士儒者,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孔融这番话的杀伤力。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争论,是在剥离大汉统治合法性的外壳。
如果今文经是被法家污染的伪经,那么基于这些经书建立起来的察举制度、忠孝纲常,都将失去神圣性,孔融是在想改天换地。
而孔融看到下方儒生动作,却是止不住暗自发笑: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汉帝国并不是完全的君主集权。
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白虎观会议……诸多大型决策都会邀请天下文人讨论方略。
不过,以往的会议中,皇帝作为裁判,为了皇权利益,没让古儒生赢过一场!
大儒郑玄出身古文学派。
桓灵汉室衰微,郑玄为打破门户之见,遍注群经,也只敢用和稀泥的方式,平息长达二百年的古今文学之争。
孔融对这些结果不满意。
此次论道,孔融便是要以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为范式,广邀天下名士来重塑儒家经典解释权。
他要为君父恩义之辩定调,拿回正统儒学的【释经权】。
孔融在曹操掌权的时候说出《父母无恩论》是找死。
但现在,他领一州大任,背靠泰山天险游于世外。此时不讲,更待何时?
按下心中澎湃,孔融开始讲述真正的儒家文脉:
“刘邦定天下后,承秦制,以法治国,侮辱儒生。”
“大汉初年政治环境恶劣,孔府为保薪火,蛰伏百年,深藏典籍。”
“待到景帝末年,政治环境稍显宽松,才有了孔壁藏书,那些以古文撰写的经典重见天日,便是古文经的由来!”
孔壁藏书是真的吗?
孔融心道:不一定真,可能与夫子美化禅让一样,都是谎言。
但孔壁藏的古文经,肯定比舔皇帝沟子的今文经真!
而且藏书这种事,后世孔府干了七八遭:
君王暴政时,孔府乖顺念经,政治宽松时,孔府再点诸夏文脉,就像满人势力衰弱,孔府就立刻出现明制汉服一样。
只不过,孔府藏来藏去,也挡不住法家引动人心奴性,孔府点来点去,也点不亮诸夏人性光辉。
那些经典被篡改、被遗漏、被曲解,还是让中华文脉落了个七零八落。
孔融心中暗道:孔壁藏书算是一遭,自己讲经算是第二遭,他便是要在这第二遭文脉动荡中,力挽狂澜,把倾颓的诸夏文脉扶正!
“古文经盛行,这才引动百年后的王莽代汉。”
“虽然王莽代汉失败,但起码是天下人推动的禅位,天下不是为一家一姓掌控,朝代更迭温和。”
“如今若有王莽时的风气,绝对不会出现党锢之祸,黄巾起义。”
孔融冷笑说道:“所以,我这《父母无恩论》,便是要驳斥古今文学中,被法家思想污染的忠君谬论!”
“我要告诉天下士人,将生与恩混为一谈,父与君强行等同,以愚弄天下,巩固权位的歪理邪说!”
“生是天道,养是人伦,君是民之所养,应该拜民为父!这才是夫子真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