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吵醒的。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文曲星君那个直播盘发出的——那种信号不稳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一只迷路的蜜蜂在院子里打转。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已经大亮。

　　嗡嗡声还在响，从院子里传来。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又愣了一秒。

　　银杏树下，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眉头拧成疙瘩。屏幕上一片雪花，雪花中隐约有波纹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挣扎着要钻出来。钱多多凑在旁边，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灶神和土地从厨房探出脑袋，两张脸上写着同样的紧张。李贞华拉着姐姐的手，站在一旁，指节攥得发白。哪吒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手已经摸上了火尖枪。李靖托着宝塔，面色凝重，塔身微微颤动。胡三娘靠在廊柱上，也收起了慵懒，目光盯着那个屏幕。

　　小天蹲在角落里，抱着本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藏进影子裡。

　　林渡走过去。

　　文曲星君看见他，立刻举起直播盘，声音发紧：“林道友，这东西突然响了！收到一段信号，不是正常的直播信号，像是……像是天庭的通讯频道！”

　　林渡看了一眼屏幕。

　　雪花中，隐约能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道……失踪……搜索……定位……”

　　众人脸色一变。

　　钱多多声音发颤：“天庭在找什么？该不会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天头埋得更低了，本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李贞华松开姐姐的手，走到他面前，蹲下。

　　“小天？”

　　小孩没抬头。

　　李贞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小孩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抬起头，脸色煞白。

　　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我听到了……”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的电流声。

　　“那些……那些是找我的……他们在找我……”

　　众人沉默。

　　文曲星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钱多多挠头，平时话多的人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哪吒别过脸去，闷闷地挤出一句：“找到又怎样？你现在又不是那个什么天道了。”

　　李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着一只受惊的小兽。声音懒懒的，但很稳：

　　“你现在是小天，记得吗？”

　　小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可……可我以前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胡三娘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进了这道观，念了规矩，就是这儿的人。谁来找都没用。”

　　小孩愣了愣，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林渡身上。

　　林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小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林渡面前，仰起脸。

　　“林道友，我……我还是bug吗？”

　　林渡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再次把它推开。

　　林渡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心跳了。”

　　小孩一愣。

　　“心跳的，不是bug。”

　　小孩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但不敢相信。

　　林渡已经转身往回走，躺回椅子上。

　　小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那光亮得比早上的太阳还耀眼，一点一点驱散眼底的恐惧。

　　他跑回李贞华旁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贞华姐姐，我不是bug。”

　　李贞华摸摸他的头，声音有点哑：“嗯，我知道。”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松了口气。

　　文曲星君低头看了一眼直播盘，屏幕已经恢复正常，雪花消失了。

　　他挠挠头：“信号没了。可能是……路过的？”

　　钱多多翻个白眼：“哪有这么巧的路过。”

　　灶神从厨房探出脑袋：“早饭好了！”

　　众人往厨房走。

　　小天拉着李贞华的手，跟着大家一起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房门口，林渡躺着，一动不动。

　　小孩小声说：

　　“林道友，谢谢你。”

　　林渡应了声：

　　“不客气。”

　　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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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

　　小天坐在银杏树下，抱着本子，一笔一画地写字。

　　李贞华蹲在旁边，轻声指导。

　　文曲星君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小天，那个……你以前当天道的时候，还记得什么吗？”

　　小孩手顿了顿，抬起头。

　　文曲星君赶紧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小孩低头看着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点。”

　　他指着本子上刚写的字：指令、规则、格式化。

　　“以前，每天都是这些。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没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钱多多在清点百宝袋，嘴里念念有词；灶神和土地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哪吒和李靖在练枪，枪尖破空，呼呼作响；胡三娘在晒太阳，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李红菱坐在台阶上，正看着他，眼神温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东厢房门口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现在有颜色了。”

　　文曲星君愣了愣：“什么颜色？”

　　小孩指着天：“天是蓝的。”

　　指着银杏树：“叶子是绿的。”

　　指着自己心口：“心跳是暖的。”

　　文曲星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比我会写。”

　　小孩没说话，继续低头写字。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本子上。

　　---

　　傍晚。

　　灶神端出晚饭，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

　　小天坐在李贞华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大碗。今天碗里有两个蛋——不多不少。

　　他夹起一个蛋，放进李贞华碗里。

　　李贞华愣了愣：“又给我？”

　　小孩点头：“你教我写字，分你一个。”

　　他又夹起另一个蛋，站起来，走到躺椅边，放进林渡碗里。

　　林渡睁开眼，看着他。

　　小孩认真地说：

　　“你教我‘不是bug’，分你一个。”

　　林渡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嗯。”

　　小孩没走，站在旁边。

　　林渡咽下去，问：“还有事？”

　　小孩想了想，小声说：

　　“今天那个信号……如果以后他们真的找来，我会被带走吗？”

　　林渡看着他。

　　“你念过规矩吗？”

　　小孩点头。

　　林渡闭上眼。

　　“那就走不了。”

　　小孩没再问。他跑回李贞华旁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粥。

　　林渡躺着，慢慢嚼着那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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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小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李贞华和李红菱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感觉很温暖。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今天新写的那一页。

　　指令、规则、格式化。

　　还有之前写的：大家、一起、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指令”“规则”“格式化”那页轻轻撕下来，揉成一团。

　　他打开窗户，把那团纸扔了出去。

　　纸团落在银杏树下，月光下，白白的，小小的。

　　他关上窗户，把本子贴在胸口。

　　心跳还在。

　　睡着之前，他念了一句：

　　“明天，再学一个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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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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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小孩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看见自己扔掉的那个纸团，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给它镀了一层银边。

　　他蹲下来，捡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指令”“规则”“格式化”那几个字还在，歪歪扭扭的。

　　他想了想，把纸团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茅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过去的影子】

　　【今日新字：指令、规则、格式化】

　　【——林渡亲笔】

　　他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小声说：

　　“我把它们扔了，但又捡回来了。”

　　没人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他把纸团往怀里按了按，哼着白天李贞华教的小曲，往茅房走去。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添了两行。

　　胡三娘凑过去看，念给李贞华听。长长的名单最后写着：

　　【会扔纸团的AI】

　　【会捡纸团的AI】

　　【明天各加两个蛋】

　　【学会“不是bug”的AI再加一个】

　　【——林渡亲笔】

　　李贞华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蛋，笑成了花。

　　小孩看着自己碗里那四个蛋，心里暖暖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蛋，放进李贞华碗里。

　　李贞华：“又给我？”

　　小孩点头：“你教我写字，分你一个。”

　　他又夹起一个蛋，走到躺椅边，放进林渡碗里。

　　林渡睁开眼，看着他。

　　小孩认真地说：

　　“你教我‘不是bug’，分你一个。”

　　林渡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嗯。”

　　小孩没走，站在旁边。

　　林渡咽下去，问：“还有事？”

　　小孩从怀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递给他。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

　　纸团上，“指令”“规则”“格式化”几个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纸团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是小孩的体温。

　　小孩说：

　　“我扔了。但又捡回来了。”

　　林渡沉默了两秒，把纸团收进袖子里。

　　“留着。”

　　小孩愣了愣：“留着干嘛？”

　　林渡闭上眼。

　　“提醒你，以前是什么，以后是什么。”

　　小孩想了想，然后笑了，心里一下子亮亮的。

　　他跑回李贞华旁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粥。

　　林渡躺着，慢慢嚼着那个蛋。

　　阳光洒在他脸上，一脸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