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壆被押解至安平寨牢城营时,引至点视厅上。施恩果然在管营身边周全,把那太祖武德皇帝旧制的一百杀威棒,与杜壆免了去。
孟州牢城营的管营相公,正是施恩的老父。只不过老管营只管监督囚徒、处理日常事务及维持营内秩序等牢城营本分职事。至于收受人情常例,以及垄断快活林酒肉供应,掌管地面,觅些利市等营生,便由施恩这小管营来打理。
由施恩从旁说项,免了杜壆一百杀威棒,于牢城营也与他安排个清闲差事。恁地领一份差拨饷银,却不必当值,杜壆于安平寨还有个舒坦的单间,好酒好肉伺候,平日自去打熬筋骨、演习枪棒也好,亦或闲逛市井、游荡街巷也罢,都由得他。
因施恩照拂,杜壆在牢城营里能享得恁般好处。其他兄弟闻知此事,自然与那金眼彪笑脸相迎。
当夜筵席上,施恩与诸位好汉开怀畅饮,好不快活。自此一连四天,每日里都是恁般场景......
嗝...连日吃酒贪杯,端的头疼煞人也...不过恁的与那些江湖好汉畅饮,倒也爽利......
施恩再往安平寨行去时,因连日痛饮,脚下不免有些踉跄...一面走,一面又寻思道:尤是那唤作鲁达的渭州校尉,直恁地海量!我饮得一碗,他便连干五碗,每每酒过数巡,都是我不知不觉,便已醉倒了......
正寻思着,施恩不觉已晃荡至安平寨前。可施恩尚未入内,却见一个小牢子慌慌张张跑来,禀道:“小管营,有三个远方来的尊客,唤你去那明月楼相见。”
“甚么尊客,不见!哪来的鸟人,忒不识规矩!既到孟州,须是他来拜会我,怎地倒教我去见他?”
施恩把眼一瞪,没好气地呵斥道,这几日他酒意未散,头疼得紧,心思又全在李俊那厢...其余那等发不得大利市的应酬,施恩本想着能免则免。眼下不知是何处来的,倒敢使唤他主动去拜见...施恩心说我不带牢城营里那八九十个拼命囚徒,去教训那厮们一顿,都算发了善心!
那小牢子却好生为难,口中支吾,复又道:“只是...那三位尊客,自称是官面上的人物,从苏州来。因一个自江宁府,押解到咱孟州牢城服苦役的犯人,特来与小管营商议则个。”
“从苏州来?江宁府的犯人?”
施恩听得这话,立时来了精神...近来从江宁府解来孟州牢城营的,唯有杜壆一人...恁般看来,前来的这些官门中人,应是李大哥口中所言,端的便是那应奉局里,曾害得杜壆含冤受屈的几个虞候?
施恩心下寻思一番,安平寨也顾不得入了,当即便往孟州治所城内的明月楼行去。
过了几条街坊,待施恩到了明月楼时,由一个酒保引路,到了二楼的阁间。施恩进得门来,便见三个汉子,早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
“兀那后生,便是牢城营的小管营?既来了,便坐下罢。”居中坐的那人将头一仰,神色倨傲,一派颐指气使的模样。
施恩见了,心中暗恼,好歹按捺住了,落了座,开口便道:“三位官人说远从苏州而来,这路途千里,却不知驾临孟州,寻小可何事?”
中间那汉子将身子往前探了一探,定睛觑着施恩,说道:“我名为徐有道,福州行院虞候。如今奉调遣,于苏杭应奉局听用...这孟州虽地处京西北路,可苏杭应奉局的大名,你个小管营,也须曾听闻过。”
苏杭应奉局又能怎的?端的恁大威风,倒来孟州地界逞强!即便那应奉局,在江南地界,权势泼天也似,可孟州的官,须不是你那官署里差遣的,你一个福州行院虞候,还管得了孟州的牢城营?
心中虽暗骂,施恩面上却依旧和气,说道:
“原来是徐虞候,苏杭应奉局的大名,小可自然听过。只是应奉局乃官家钦设,专司搜罗江南奇花异石,号为花石纲。这也与这孟州牢城营干系全无,八竿子打不着边...怎么?莫不是朝廷还要在孟州开设应奉局?这孟州能有甚奇木异石?小可是闻所未闻。”
徐有道闻得此言,眉头一紧,面露不悦,口中带了几分叱责之意道:
“闲事休问,旁事莫管!本虞候此番前来,是要你这小管营,去牢城营里,将那个唤作杜壆的贼囚性命取了!但凡落入牢城营的囚徒,不论是何方人物,性命岂不都捏在管营手里?此事于你而言,想必应该不难。”
端的如此,这几个鸟虞候特地赶来,是要谋害杜兄性命......
施恩心下暗忖,脸上摆出踌躇模样,说道:“这...徐虞候,依我朝《宋刑统》所定,牢城营里若有犯人暴毙身亡,便按那死者原本所犯的罪责,反坐于管营身上...徐虞候教小可去害杜壆性命,岂不是将我的身家性命并前程功名,一发都断送了?”
“你这小管营,莫要与我耍这等花腔!大宋这许多牢城营里,那管营、差拨随意打杀囚徒,又有哪个吃官司、受牵连?朝廷王法是一回事,各处州府司衙官吏行事时,却是另外一回事!你既是牢城营的小管营,怎地连这般事都不省得?莫不是故意与我装痴作呆?”
徐有道按捺不住,呵斥起来,又道:
“罢了,你若是个胆小怕事的,动手取杜壆性命这等事,你自不必理会。恁地你是牢城营的小管营,拨弄个把贼囚出来,料也不费甚么手脚。你便安排个差事,只消寻个事由,将他发付到一处僻静所在。
待本虞候点齐人手,亲自去取杜壆那贼囚的狗命。你只须上报,说那囚徒奉差外出勾当,途中因事故暴毙身亡。此等小事,你难道办不得?杜壆这厮的性命既由本虞候结果了,少不得也有你一份好处。”
徐有道说罢,使个眼色,左右那俩汉子,一共取出五锭金子,摆在桌上。徐有道又把眼直直地觑向施恩,说道:
“这五十两黄金,料来对你这小管营而言,已不少了...待除了杜壆那厮,我还有赏赐。好歹本虞候,在应奉局说得上话,事成之后,也少不得抬举你,讨个更大的官身。富贵与前程,俱在眼前,你还踌躇个甚?”
施恩低头寻思,看似踌躇未决...沉吟半晌,他慢慢抬起头来,缓缓伸出一只手,摸向桌上那五锭金子,说道:“徐虞候既恁地说,这金子,小可便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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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那苏杭应奉局的厮鸟,果然到了孟州,要来害杜兄性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施恩便寻见了李俊,又道:
“小弟先收了那厮们的金子,权且将他们稳住,便即刻到李大哥这边来。那干呆鸟,五十两金子,便想打发我了?好歹快活林营生,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二三百两银子寻觅。那鸟虞候,拿着抵小弟俩月赚得的钱财,便要骑在我脖颈上作威作福?端的可笑!”
听施恩把徐有道私会他的经过大致都说了,李俊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似透着森然杀气,口中喃喃念道:
“那厮们既来,来得正好,既已到此,便莫要回去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