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杜壆即便打算在那孟州牢城营里,熬到苦役期满...苏杭应奉局的爪牙,兀自要来害他......
李俊怀揣着心思,歇了一宿。次日早起,与几个兄弟收拾停当,便护送杜壆,一路投孟州府衙而去。
约莫晌午过后,到了城内州衙,当厅投下了江宁府文牒,验明押解犯人正身。待州尹看阅过,自押了回文。自此,两个防送公人的差事便已了结,要回往江宁府衙复命去。
李俊又取二十两银子,分与赵通、周达二人,各得十两。将银子递过时,意味深长道:
“可不正如我所言?两位端公一路安稳,将我这位仁兄顺顺当当送至孟州府衙...你们也受了好处,若教衙门里别个得知,那厮们定然眼红。回去之后,甚么当讲,甚么不当讲,想必你们自省得,也不必我再多言了罢?”
赵通、周达两个公人收了银子,讪笑几声,脸上只得陪着小心,说些感谢的言语,便灰溜溜去了...而后,待孟州府衙差人将杜壆解往牢城营之前,李俊则要早行一步。
分付其余兄弟权在客栈安歇,或去城中闲耍。李俊便只带了石秀一人,前往牢城营去。行至去处,李俊先将自家拿的褡裢,也交与石秀扛了。再举目观瞧,看见一座牌额,上写“安平寨”三个大字。
安平寨门前把守的差役见有人近前,喝问来历。李俊便将言语来暗点,要见那小管营,示意有场好处相送。
但有配军、犯人发到牢城营时,前后自有常例打点,恁般时节,这等事体,自是寻常得紧...看门的差役也得了些碎银,脸上立时便换作一团和气的笑脸,忙不迭地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公人前来,将李俊、石秀二人请进牢城营。
这安平寨牢城营内,那夯土围墙立得高耸,只漏得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下来,甬道也甚是狭窄。差役在前头引路,行过几重院落,径至管营门前。
李俊、石秀二人进了门,就见白净面皮、颌下蓄些许髭须的人翘起二郎腿,正悠闲地端着一盏茶,眼皮略抬,漫不经心地扫来,本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抬眼一瞧,但见李俊气相轩昂,又观石秀剽悍猛锐...他似吃了一惊,慌忙撂下茶盏,腾地起身,叉手向前,唱个喏道:“小可便是这平安寨的小管营施恩,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我姓李名俊,江湖人称混江龙,这是我心腹兄弟石秀,旁人都唤他做拼命三郎。”
李俊留意施恩前后态度的变化,刻意提及他与石秀,皆是与江湖有牵连的人物...施恩见说,笑道:
“原来是李兄、石兄,入得这牢城营的,一不是戴罪之身,二不是在此处当差的,那必定为人情勾当...既恁地,二位此来,是要教小可善待牢城营里的哪个犯人?”
“小管营既快人快语,我亦有话便直说了罢。”
李俊说罢,石秀将褡裢并出行的大囊解下,只往桌上一撂。褡裢与大囊撂下时,但听得哗啦啦一片响,尽是金银撞击的声响,端的藏着许多黄白之物。
石秀再解开褡裢与大囊,眼前顿时金光夺目。但见数个沉甸甸的大金铤与数十个玲珑的小金铤堆叠在一处,黄澄澄一片。李俊将手指向金光灿灿的一堆,说道:
“此二百两金子,且先与了你,须将一个唤作杜壆的好汉,务必安顿周全。料想他不多时,便要解到这安平寨里画押签注。那一百杀威棒,不消我说,便与他免了罢......
倘得小管营周全,使我那仁兄在此牢城营里,纵是犯人身份,一切吃用、住行,皆按顶格的来,不受半分委屈,我便再添三百两黄金与你。”
施恩只觉眼前那二百两黄金晃眼,不由得面露贪色...他猛地省得,李俊、石秀两个正在近前觑着,急忙收束心绪,叉手道:
“能为朋侪做到恁般境地,足见李兄义气深重!端的教小可钦敬!您且放宽心,杜壆那好汉在这牢城营,自有小可来安排,管教他自在受用,便是一星半点的苦楚,也不至教他吃了!”
话音方落,施恩赶忙请李俊、石秀坐下,又唤来个公差,分付速去取些上等香茗、时新果品来,好生款待贵客...施恩亦不归主位,只搬一把交椅,与李俊对面坐了,又问道:“敢问李兄,您要保的那唤作杜壆的好汉,又犯了甚么罪?”
李俊遂把杜壆吃冤枉官司的始末缘由,从头至尾大致说了,当事人石秀亦在旁补话...那拼命三郎提起前事,仍不禁切齿咬牙,恨声不绝。
施恩听罢这番言语,将头摇了两摇,口中只叹道:
“牢城营里,贼囚一个个嚷将起来叫屈,口口声声道自家有天大的冤枉。把这厮们都捉将去,其中确有含冤的;可若是隔一个放一个,大多却是漏网之鱼...那等厮鸟,实则多是些坑蒙拐骗、行歹惯了的泼皮无赖,兀自在牢城营里耍滑使诈,须用重刑治他,小可亦能从中捞些好处。
但小可也省得,方今这世道,多少英雄好汉,平白遭了那冤屈官司...小可是吃官家饭的。有些言语,本不当深说,但若真个到了这孟州安平寨,待我打听真切,如若果真是江湖上奢遮好汉,便是无分毫好处,小可也情愿相帮。”
施恩这番言语,李俊心下只信得五分。暗忖:若是武二郎那般奢遮的好汉,与你情谊深了,确实会舍身相帮...只现下而言,你施恩看江湖好汉面上,会搭几分人情,但在牢城营中看顾杜壆,也断然舍不下我与你的那些金子。
与这金眼彪打交道,须先使些金银铺路,然欲得他真心襄助,则须以情义动之......
李俊寻思罢了,便道:“我此番护送杜兄至此,亦是初临孟州,有意多盘桓些时日,于这地面却没几个相识的。见小管营于孟州地面,也是个有名有姓、响当当的人物。今番得遇,意欲常来常往,结个深交,不知意下如何?”
施恩闻得此言,双眼一亮,不胜欢喜...当下他便寻思起来:
其一,李俊使钱阔绰,我与他来往,必然利市无穷;
其二,对于江湖上成名的好汉,我心里着实有几分敬佩之意。若那杜壆果真是个奢遮的好汉,我在这牢城营里行使权柄,做桩人情,且顺手拉扯他一把,也是分内应当的事;
其三,我观李俊、石秀二人的言行气度,端的不是寻常人物,行走江湖必有些手段...日后我也难保不与人冲突,生出些事端来...倘若我在江湖上多有相识,又有哪个鸟人敢来撩拨?
既恁地,与李俊这等人结个善缘,把交情处得深了,对我而言,确是大有裨益!
施恩心下计较定了,连忙起身,欣然道:
“真个凑巧!小可...小弟也正欲与李兄这等豪杰结交!待杜壆那条好汉来时,李大哥且放宽心,只在点视厅上走个过场,小弟自将人带出牢城营来。
届时便去那快活林走一遭,由小弟做东。摆下酒席,宴请李大哥、杜兄、石兄并同来的好汉,待那时,我等同饮一碗酒,自此便以兄弟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