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按李俊分付,去请杜壆,只向赵通、周达打过声招呼,全不在意他二人允或不允。
这俩防送公人,脸上带着哀怨颜色,只在那厢坐着,口中讷讷地应了一声。那模样,似是在说:
这一路上,有啥事是我哥俩说了算的么?罢了,你们爱怎么着,便怎么着吧......
几人相见,正攀谈交情时,见那邓飞方打过照面,开口便道前来搭救,杜壆死活不允,便道:
“杜某不过是个粗莽汉子,怎敢劳烦这许多好汉为我费心?我意已决,不过是发配到孟州牢城营,吃几年苦役...怎忍拖累众好汉,玷污了清白之躯?诸位即便执意搭救,我也决计不会走脱。”
几番争执过后,见杜壆坚持,邓飞没奈何,也只得罢了。
但以此为契机,杨林、邓飞这两日同李俊等几人也把交情处得深厚了...一路上驾船赏景,把酒言欢,也甚是快活。
“我与邓飞兄弟,本待再去山东、河北地界转上一转,寻些讨生计的营生,不拘甚么都做得...今番幸得与李大哥相会,结识江南的好汉,实乃平生快事。蒙您看顾,这一碗酒,小弟敬与李大哥!”
船舱里,李俊并几个兄弟,与杨林、邓飞二人吃酒,说些江湖上的见闻。小桌上铺着弝子、鱼鲊、肉脯、咸鸭蛋等行远途水路期间易保存的吃食,舱角炉火那厢,正咕嘟嘟地温着黄酒...看得出杨林惯会言语、处事圆融,满腹人情练达,他将碗一举,便向李俊敬说道。
邓飞酒意上涌,眼中本就带着赤色,此刻却又似红了几分,听杨林恁地说,他叹口气,便道:
“浪迹江湖,到处游走,自在倒是自在,只是浑如没头神那般东奔西走,心下终究没个着落...若依我说,还是须夺下一处险恶山林,啸聚三五百喽啰,论秤分金银,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此过活,方才痛快!”
杨林听了,却把碗一放,便道:
“贤弟,你也休怪我絮叨,早先已与你分说明白...咱们于江湖上讨生活,落草为寇,本是走投无路时万不得已,方才做的决断。你以为去投绿林便快活了?只怕你上山落草后,终日只得藏匿于山林之间。
若你做了绿林强人,到了稍大些的县坊,都须提防官差拿你...江湖上遇到甚事,尚有转圜的可能;但你若啸聚山林,一旦被官府拿住,断无姑息之理,必要杀你的头...怎及得如今这般,但凡州府县治、勾栏瓦舍,咱兄弟尽可去得。”
听杨林、邓飞二人争执,李俊心中暗忖,难怪这两条好汉往日情谊深厚,后来却各自散伙,分道扬镳,那一别便是五载春秋......
按邓飞的心思,现下便思量着寻一处似饮马川的山林去处,落草啸聚,做一方绿林强人;
可按书中所表,杨林与饮马川邓飞、登云山邹渊邹润叔侄俱是故交,然终未肯投上旧友山寨入伙。直到梁山泊威名已震四方,拿到公孙胜的推荐信,杨林兀自慎之又慎,进退蹉跎,踌躇未决...若非之后又碰巧得遇戴宗,他尚不知还要在江湖上浪荡几时。
这两条好汉...火眼狻猊已有了落草的打算,可锦豹子眼下却还不愿被拴死在一座山头中......
李俊暗自忖度一番,心中便有了计较...他擎起碗来,呵呵一笑,说道:
“二位兄弟,我于江南、两淮一带,不止干贩私盐勾当,于江宁府、江州地界也开得酒楼。昔日在苏州,与四位好汉意气相投。便共赴太湖,水里来浪里去,闯出一片天地,啸聚一方人马...不单在水上讨生活,那陆上、山林之中,也正寻思寻几处山头,占下地盘来。
明面上的营生,我做得;那江湖上的买卖,我照做得!与我撞筹的兄弟,无论甚么勾当,白的黑的皆能理会...且彼此来往走动,情分不减。有那等愿在绿林扎根的,也有那等留着清白身,还想在世间多行走一段时日的,但凡肝胆相照,都能与我共图大事......”
李俊说着,将碗中酒略呷了一口,观杨林、邓飞二人脸上神色,又道:
“不期与二位兄弟相逢,实乃命中缘分。今得聚首,彼此言语,端的意气相投,恰似故人重逢,既恁地,有甚话便直说了,我想请两位兄弟入伙,一同行事。也莫急着答复,待两位思量周全了,再理会不迟。”
邓飞闻言,那双火眼精光一闪,他正待要答话,忽地又想起杨林,便转头去瞧。但见那杨林头颅微垂,双目凝神,手指于案上摩挲几个来回......
按这混江龙所言,他在江南、两淮许多州府里,都做贩私盐的勾当,生意恁般大,更有不少好汉帮衬...还在太湖夺下一片地盘,绿林中啸聚一方,于江南江湖道上,称得上扬名立万。
况乎经两日相处,端的看得出这李俊非但仗义,沉稳有机谋,休道那等寻常江湖汉子,难得此人言行间有股绿林枭雄气概,端的不是凡品...与他撞筹,远强过我与邓飞兄弟,只在江湖上没头没脑地乱撞......
只不过...我与李俊相识未久,他发话相邀,我便直接应承,唯恐教他麾下兄弟看轻了...好歹应允入伙之前,须做下几桩事体,挣些脸面,再答应撞筹。让旁人晓得,我锦豹子,也是一条顶用的好汉,方才能被人看重......
寻思罢了,杨林抬起头来,觑着李俊,笑道:“李大哥,既然您不急于教我与邓飞兄弟回复...我等二人,于江湖上胡乱闯荡,也发不得大利市。且容我等再随李大哥走一程,不止结伴到汴梁,便一同奔赴孟州,且行且看,待机缘到了,我必有个分明交代,如何?”
这锦豹子,邀他撞筹入伙,思虑便恁地谨慎!无怪乎他在书中得了公孙胜、戴宗的双重引荐,又协助说动饮马川一伙,才安心投上水泊梁山。
心中暗忖罢了,李俊听杨林这般言语,便知早一时、晚一时,他终究会应承入伙结义......
李俊便举起酒碗,与杨林、邓飞碗沿相击,大笑道:“我怎会不允!得与二位好汉同行,须是生平一大快事!”
说笑吃酒,又过约莫一个时辰光景,便各自回舱安歇。次日,船只驶入通济渠,途经宋时漕运要冲的颍水地界。
大小七艘船只暂作停泊,歇息一阵,李俊便分付火家,上岸去寻些经得存放、便于携带的肉食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俊与石秀、张顺、马麟三个兄弟,同杨林、邓飞在岸边镇坊里已逛了一圈,几人叙些闲话,便携包裹,有说有笑往港汊行去。
行路间,李俊等一众人,正遇着一队疏浚河道、做河工劳役的厢军,两下里擦身而过...带领这队厢军的团练使若有所感,骑在马上回头张望,目光远眺,落在李俊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团练使生得面庞方圆、耳大口阔,手提一杆三尖两刃刀...显眼的是,他额顶横着一道皱痕,辨不清是娘胎里带来的,还是厮杀时落下的疤痕,打眼一瞧,那团练使额上似多生了一只眼,兀自闭着。
“彭团练,州府通判催促得急...您这是......”
这团练使闻得有人提醒,心中疑惑,只把头来摇了两摇,便一勒缰绳,催动坐骑,径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