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几日,李俊并这一干船只驶入汴水,再经了些路程,终是到了汴梁左近。
但见汴河之上,舟楫如林,满载粮货、盐货的漕船舳舻相接,一众力夫,正忙着从船舱中卸下沉重的麻袋;客船轻灵,穿梭往来;南北商船,装载诸般货物,络绎不绝。
港汊边,舟楫或喧嚷卸货,或静待启航。纤夫与船工的身影在其间穿梭如织,将一派繁忙景象,勾勒于水岸之间。
从这里登岸,再要往孟州那里去,便只得走旱路了。
李俊唤过火家嘱咐一番,教他们好生看顾船只,与些银两,且在此间自在耍乐等候便是...随即同张顺、石秀、马麟、杨林、邓飞,连带他混江龙一共六条好汉,并两个防送公人,护着杜壆,趱行前去。
尽管大宋国都,已近在咫尺,但外地押解途经东京汴梁的囚徒,按例却入不得城...在汴梁城外,自有那为途经配军、囚犯画押签注的官署。
李俊抬眼望见,环视汴梁城郭那庞然无际的轮廓,心中暗忖道:
怎奈行程紧迫,不得入城,我心中原盼着若有缘法,定要去拜会城中王进王教头、豹子头林冲、操刀鬼曹正等豪杰好汉...还有那青面兽杨志,估算年头,他眼下应仍是汴京殿前司的制使官罢...可惜只得趱路去也,待日后有缘,再来这东京汴梁寻访......
只不过...似林冲、杨志这般好汉,以他们秉性,恁地时节,只将一片赤心尽付与朝廷,别无他念,唯是恪守臣节。如今便是见了他们,也断然说他不动,不会答应入伙...李俊思量罢了,心中便暂将此事按下,起身径往前行。
虽说不得进入汴梁,但此处毕竟是天下第一繁华所在,周遭驿站、镇坊也热闹得很...来往人车马络绎不绝,但见得贩夫走卒,过往客商...并那挑担的力夫,倒还有些烟花女子,三教九流,皆聚于此,好一处热闹市井。
李俊一众人前行,但听得四下里叫卖声、马蹄泼剌剌的响动,与众人喧嚷声搅在一处,端的聒噪...四下里人多,挨挨挤挤,免不得摩肩接踵。
正行间,李俊就见前头有一个军汉,同三五个闲汉,似是为挨挤冲撞之事争执起来,两下里言语不合,争嚷不休。眼见要动手厮拼之际,军汉发作起来,迸出一声洪钟也似的怒喝...虽隔着数丈远近,那军汉嗓门忒大,字字句句皆撞进李俊耳朵里:
“直娘贼!洒家千辛万苦再临东京,要寻的人却不知何处去,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叵耐你这干撮鸟在这里胡缠,路上横撞,还敢撒泼!再不闭了鸟嘴,便休怪洒家拳脚无情!”
那军汉一声吼,端的声如霹雳、神威凛凛!不单唬住了那几个泼皮闲汉,便是四下里看热闹的众人,也都惊得似魂魄颤了几颤、面面相觑。
石秀、张顺、马麟与杨林、邓飞,但听那军汉洪钟也似的喊声,面色皆陡然一变,意识到那人非等闲之辈;便是那一路甚是消沉的杜壆听了,也不由得精神一振,眼睛豁然一亮。
李俊心中蓦地一动,奔出几步,定睛望去...他目光如电,透过那前头密密匝匝的人群,径直射向那军汉。
但见那军汉,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端的雄壮...他似刚蓄起络腮胡,燕颔之下,髭须乍起,半长不长,半密不密...李俊看那军汉生得雄壮,威风凛凛,心中如打了道霹雳,霎时间念头电转:
遮莫是那条好汉!?然则他...今朝怎地现身于东京汴梁?
李俊正诧异时,所幸他脑海中另一个魂儿是水浒迷,忽地想到原著中第七回中的一句话:
“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
既然年幼时曾到过,待长大些...又曾来得?
遮莫那军汉,便是水泊梁山上坐第十三把交椅、尚未出家得法名智深、现下仍在行伍中打磨的关西军汉鲁达!?
李俊肚里寻思,暗自惊诧,再抬眼望将去时...但见军汉喝住那几个闲汉,把头一转,目光落在一个先前啼哭、此刻惊呆的孩童身上,前一刻吼声如霹雳,恰似金刚发威,这一时他语气倒缓和下来,说道:
“洒家嗓门大,你莫怕。此处人多,你乱走个甚?那厮们眼珠子教狗叼了去,只顾横冲直撞,你这孩儿也不知闪躲,好了,快去寻你娘亲罢。”
原来那军汉见几个闲汉,是与孩童撞作一处,方才出声喝止。那孩童直愣愣地觑了军汉一眼,便撒开腿脚,一溜烟地走了。
军汉猛回身,瞪着那几个闲汉,圆睁怒目,喝道:“你这厮们在人稠处,拣妇孺孩童撞去,怎地不敢来撞洒家?专会拣那软的捏,遇着硬的便缩了卵!若不是在汴京左近,恐吃官司,洒家顺手便打杀了你几个撮鸟,这世上倒更清净!还不夹腚撒开,真个讨打不成!?”
遭那军汉再一声断喝,那几个闲汉唬得魂飞魄散,慌忙闪开一条路来。就连四下里走动的商贩并行人,为那军汉的气势所慑,亦都纷纷避让。
那军汉便将哨棒扛在肩上,背上行囊,拽正腰挎的佩刀,甩开膀子,大踏步径自去了。
“...我等且快行几步,紧赶上去。”
李俊忽地开口,对几人说道。石秀毕竟心思机敏,凑上前去,便对李俊低声道:“哥哥,依您的心思,想必是要去结交那军汉?”
“兄弟,你看那军汉相貌举止,不是个等闲人物!恁般豪杰,我等怎能不去厮见一番?”
李俊言罢,更不踌躇,径自向前赶去。几个兄弟晓得他心思,当下不离左右,紧紧相随。
一行人挤挤挨挨,又往前行了一程,离汴梁城渐远,道上行人亦渐渐稀少......
李俊眼见前面行走的军汉忽地收住脚步,四下里张望一回,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肚皮上摩挲了一回,更不打话,径自撞入一家酒肆里去。想是因那军汉肚中饥渴,脚下又有些乏了,便寻个去处吃酒歇脚。
杨林、邓飞二人,且将马匹拴在酒肆之外。李俊并几个兄弟径自进去,那两个防送公人也只得乖乖随在后面。只见那军汉,早于酒肆内东首坐了,正高声叫唤酒保,便要些酒菜,李俊等几人,便在酒肆内西首拣了两个座头坐了。
菜肴虽还未上,酒保已搬来两坛酒,分别给那军汉、李俊几桌上了,嘴上说着客官莫急,热菜稍时便到。
那军汉却等不及,他探身伸颈,张望片刻,便急喇喇的在桌上摊开碗,抱起酒坛,便哗啦啦往碗里倒。浑然不顾这酒倒得急了,还泼洒出许多......
这军汉端起酒碗,方要痛饮,猛地觉察有几道目光,朝这边觑看。
从方才起,这军汉心头便有些不安稳,只觉背后似有人相随着...他瞪眼望去,再定睛看时,恰与李俊四目相对。
那军汉本待破口大骂,却抬眼觑见李俊并一众弟兄,不似蝇营狗苟之辈...虽把骂人鸟话囫囵吞了,肚里却有疑团,那军汉便把眼一瞪,厉声喝问道:
“咄!你们瞧洒家作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