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好汉,这是要往何处去?可需搭船么?”
只一瞥,李俊便主动打起招呼。寻思着既有了与好汉结识的机缘,端的不可错过。
“我二人,只在这江湖上闲走,四处游荡,但凡有哪里有甚利落的勾当,便去走一遭。诸位欲往何处去?倘若顺路,但请稍上我等一程。”
这眉秀目疏的汉子倒也敞亮,他见李俊相貌堂堂,一表人物,当即挺胸高声回道。
“我这几条船,需走汴水,至汴梁左近,再上岸往北去孟州。往那里去,可是两位要谋利落勾当的所在?”
听李俊恁地说罢,那眉秀目疏的汉子哈哈一笑,说道:
“东京汴梁,天下第一等繁华的去处,更兼地处中枢要道,是八方辐辏之地。我们只消先到了这东京,天下州县,何处去不得?如此说来,也算顺路。既恁地,我兄弟二人便叨扰了。”
李俊闻言,便唤张顺至近前,分付且将一艘飞蓬船驶将过去,接那两个汉子上船来。
不一会的工夫,这两条汉子上了船。双方正待叙礼时,那防送公人赵通听得外面动静,探身出来,要看个究竟。
火眼汉子定睛望去,但见那赵通身着一领青色短衫,腰间束条杂色丝绦,足下踏双皂色靴子...端的是一副衙门官差的扮相。他登时一手绰紧枪杆,一手探向腰间缠着的铁链,厉声喝道:“你这船上,怎地会有做公的!?”
那火眼汉子怒睁环眼,眼内血丝纵横...猛可里觑时,但见双目血灌瞳仁,狰狞如狻猊,凶恶若饿虎扑羊,恰似要生啖人肉一般!
眼见那火眼汉子的狰狞模样,惊得赵通“阿也”一声,倒退两步,脚下忽地一滑,几乎跌翻回船舱里去。
石秀也钻出舱来,觑得个大概,便去呵斥赵通,恰似训诫自家顽劣小儿一般:“你这厮,瞎凑甚么热闹?速速回舱里去,甚么人都是你能见的?”
公人赵通,便似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委屈巴巴,蔫头耷脑地又钻回舱里,再不敢出来。
眉秀目疏的汉子递过一个眼色,示意火眼汉子稍安勿躁,他再把眼觑向李俊,笑着问道:“这位好汉,那公人...端的怎生回事?”
“此事倒要说道一番。两位好汉,且先入舱来,待我们细细分说。”
李俊说罢,便引着这两个汉子,进入舫船船舱之中。几人坐定后,李俊便先通名报姓,将平日于江湖上所做的行当大致说了。
待那二人报说自家来历时,果然,便听那眉秀目疏的汉子说道:
“我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在江湖中胡乱讨些生计,江湖上都唤我做锦豹子杨林;这是我兄弟邓飞,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能使一条铁链,人皆近他不得。因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
不出我所料...锦豹子杨林,虽然他在水浒中出场时,报说自己多在绿林丛中安身,只在江湖中浪荡;火眼狻猊邓飞,则已在饮马川坐得第二把交椅...可是他二人相会时,杨林明言有表,他与邓飞在多年前,也多曾合伙。
这两条好汉,于梁山聚义时分别排第四十九位和第五十一位,皆任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虽说邓飞在梁山座次,还要高过杨林两位。
但李俊脑中另一个魂儿却记得,按书中写道,他二人一别五载,音信杳然,再相逢于饮马川前,邓飞对杨林兀自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唤着...眼下观这二人行止,杨林的确似是做主的。
船上出现官差,引起杨林、邓飞二人警觉...李俊遂把因花石纲之故,苏杭应奉局遣了爪牙去江宁府,只图封了苦主的口,却撞见石秀、杜壆路见不平,打退虞候,反遭构陷的事体大致说了。
再听他这一行人,是欲保全杜壆,好将他安然送到孟州去时...邓飞脸上提防之色早已荡然无存,他一拍大腿,又把拇指一翘,赞道:
“好!李大当家的,端的是一条仗义的好汉!我邓飞佩服得紧!只不过...似杜壆恁般本领高强、锄强扶弱的汉子,缘何偏要送他去那孟州牢城营里受苦?以我所见,不如索性杀了那两个防送公人,救护杜壆这条好汉出走,岂不更好?”
邓飞话音方落,杨林却把眉头一拧,说道:“若真个杀了防送公人,劫了押送的囚徒...那恐怕只得投奔那绿林草莽,做个啸聚山林的强人。”
李俊点了点头,说道:“正如杨林兄弟所言,杜兄便是怕连累我等...若救他出逃,顾虑我等一众人,在明面上也露不得身。”
邓飞见说,布满血丝的眼珠骨碌一转,蓦地计上心头,急声道:
“李大当家的,依我看,不如恁般行事...待到船只泊岸时,你等一伙人,暂且与押解的公人分开上路。只消前行一里半里,我便赶将上去,结果了那鸟官差的性命,救杜壆那条好汉脱身。待那时,天高地阔,任他去得。
如此这般,杀公人、劫犯人的干系,便落不到李大当家身上...我知仁兄尚需在明面上行走,担着偌大营生,顾虑颇多。然我只在江湖中晃荡,无牵无挂,浑不在意这些!
况乎我近日便曾思量,与其江湖漂泊,到处打踅,终无定所...不如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占定了,自在快活。待那时,甚鸟官差,还敢到山寨里拿我?既然我邓飞,左右便要走绿林强人这条道了,便是泼天也似的罪案,我一身担了也无妨。”
听自家这结义兄弟恁地说,杨林以手扶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恁的才刚刚结识,邓飞便急喇喇地,为搭救方才听闻的好汉,竟要将杀官差的大案往自家身上揽...李俊心中暗赞,寻思恁般事体,这火眼狻猊,还真干得出来。
毕竟按书中所表,邓飞与裴宣本无交情,只是听闻裴宣刚直不阿,被滥官污吏陷害,邓飞便杀了防送公人,救下裴宣,请上山寨。甚至还请那铁面孔目坐了第一把交椅,足见其急公好义,心胸阔达。
不仅恁地,每逢厮杀,“孩儿们,救人”此话,却似邓飞的口头禅一般,时常挂在嘴边。战阵上若见兄弟性命悬于一刻,他总是二话不说,即刻拍马去救...端的义薄云天,逢难必救,屡屡扶危济困,终是为救兄弟,舍了性命,殁于阵前。
心中赞叹罢了,李俊脸上漾开一抹浅笑,对邓飞言道:“邓飞兄弟,我观你行事,恁地救人如救火,端的是一条义气深重的好汉!但你只顾急切要搭救杜兄,虽是美意,你也须问过杜兄再做主张不是?”
“这...是我没想得周全,李大当家此话,却也说得是。”
邓飞闻言,低头思忖片刻,他满脑子想着救人,一时间,倒把他结义哥哥杨林晾在一旁...再听李俊说罢,邓飞便点点头,说道:
“既恁地,便请望李大当家做主,成全我与杜壆那条好汉相见。我火眼狻猊,也最喜结识江湖上奢遮的豪杰!那防送公人,可敢来阻挠?那厮们若敢来讨野火吃,纵使一时不便取其性命,便揍他们一顿,不妨事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