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着了,我此番前来,正是与你们兄弟说一桩富贵...只是这话若要说得确切,我要说的富贵,非是那用了便无、旬日即尽的浮财,而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听李俊恁地说,张横若有所觉,脸上戏谑之色减褪,意味深长地言道:“李大哥,你莫不是要拉我们兄弟入伙?”
张横心说自己与李俊彼此间,即便对他以“大哥”相称,实则关系说远的确不远,然而说近...却又并非十分亲近。
毕竟同在浔阳江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撞见便彼此互给几分薄面,也就罢了...但同为揭阳三霸,不是谁比谁定能高出一头。
可李俊恁的说,敢情你混江龙是要收我船火儿做小弟,教我唤你一声哥哥?
张横思忖着,反生出较劲的心思,就听李俊又道:“张家兄弟,你赌输了,便来做恁般勾当,终非长久之计......”
“且住!李大...李当家的,我晓得你做贩私盐的勾当,这生财弄钱的手段,自是在我之上。但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我张横哪般活法、作何营生,便是我老娘也管不得!行事做人,我自有主张,这...也轮不到李当家的来管教吧?”
张横直接打断李俊言语,他面目阴沉,眉宇间已略带愠色。
察觉张横心生抗拒,李俊把话锋一转,说道:“我的意思,是有财同发、有利同享,买卖须有相熟的一齐做,故而望你搭把手。你我皆是穷苦出身,比不了揭阳镇上穆家那般富户,世人言野草难肥胎瘦马、横财不富命穷人...可穷汉又岂甘贫贱?咱们两个闯到如今恁般境地,着实不易,更须彼此扶持,相互照应。”
“穆弘?那厮不过仗着家底殷实些,也妄称一霸,有甚么了不起的?他不要咬我鸟!”
张横听李俊提及揭阳镇穆家,登时面露不屑之色,又啐骂了口。
他待李俊好歹有几分敬重,但对于揭阳另一霸穆弘...就没甚么好脸了,穆弘专在市井间逞凶,是仗着家财万贯,张横自问穷人家闯荡,讨生活不易。虽不至主动去撩拨穆家,但觑那没遮拦穆弘,乃至他兄弟小遮拦穆春,仍不免有几分轻慢。
哼!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虽自在惯了,有钱便赌、没钱便抢,叵耐穆弘财大气粗,巴结那厮的人也多,倒小觑了老子...若有发迹的机缘,须去搏一搏,毕竟囊中有金银,脊梁骨也直三分。
张横本对听命于他人甚是排斥,却未察李俊言中藏机,便被言语诱入彀中...张横犹疑片刻,再望向李俊,又试探道:“李大哥有买卖请我搭把手,说是相互照应,既恁的,这...可不算我伏低做小,而认你做大的吧?”
“那是自然,咱二人照旧相待,一如既往,莫论尊卑,何分高低?”
李俊朗声说着,随即神情一整,又道:
“兄弟也觑见了,我私盐营生做得愈发兴旺,已难免教旁人眼红心热,前些时日,便曾遭宵小奸厮算计。私盐趸货、分发、兜售等诸般事宜,自不必你劳心。只是往后做私盐营生,难免去厮杀火并......”
张横见说,不由抻了抻脖子,说道:“李大哥恁地说,是教我去做个与别处厮鸟火并厮杀时的帮手?”
李俊闻言一乐,也不藏掖着,直言道:“若教你去做管账收支的先生、兜售私盐的火家,趸搬运货的苦力...你肯做得?我李俊舔刀饮血,须信得过的好汉帮衬,以后厮杀难免担着凶险,此话有甚说不得?做大事,须是咱们一并拿这条性命去拼!
你是敢打敢杀的奢遮汉子,我自然知晓。而我李俊是何等样人,你如何不晓得?往日私盐买卖,我从不曾亏欠手底火家,对于兄弟,你我皆好汉,何须分上下,更不会亏待了你。如今咱们揭阳两霸联手,正可发得大利市!如何?”
李俊这一席话下来,说得张横颇为意动,他低头寻思半响,忽地却道:“李大哥,稍候。”
张横说罢,转身进了船舱,不多时,便取出两个碗与六枚骰子,大喇喇盘腿坐下,便道:“你知晓我好赌,咱们不如就赌这一局!单赌个大小,若是我侥幸赢了,就向李大哥讨些利物,做我日后的赌资,若李大哥赢了,我便应了你,一同去谋富贵、做大事!”
“你倒不肯吃亏!赢了,便从我这赚得赌本;输了,还有富贵可去寻觅!也罢,我便与你赌了!”
李俊笑骂道,也盘腿坐了下去。张顺那边,也与童威、童猛二人叙过礼,得引荐与胡俊、胡显寒暄几句。众人见李俊、张横坐下要赌,也都凑上前去瞧...张横却把怪眼一瞪,呵斥旁人离远些,正放对要赌哩,莫要让他沾上晦气。
张顺站在一旁,觑他兄长兴致勃勃的模样...脸上不见喜怒,神情默然,端的一副冷眼相看的架势。
李俊接过骰子,握在手中,作势要投时...目光则钉在张横身上,就见他笑吟吟的,将骰子攥在手心,也不忙掷下,看来是候着李俊先投。
骰子滴溜溜旋入碗中,转着圈儿叮当脆响。张横见李俊先掷了,骰子在碗里眼见得便要停住时,方才把手一撒,掷出紧攥的骰子。
待自己投出那三枚骰子滴溜溜转定,李俊定睛望去,三四五,点数并不算大。
张横掷在碗中的骰子叮当脆响声将歇时,李俊觑将过去,张横却猛地把手一伸...未等旁人瞧个仔细,他五指箕张,紧抠住那碗边沿,且看似懊恼地摇乱骰子,口中还骂道:“直娘贼!当真晦气!上次赌输了,这次还是输!这段时日偏生时运不济,好事不沾边,怎地就逢赌必输!?”
李俊见了微微一笑,对张横这点小心思,也不点破。
毕竟李俊深知,张横性如烈火,生来倔强,凡事多凭己意,本不肯轻易听人调遣...除非在江湖中一呼百应,让绿林好汉纳头便拜的及时雨宋江亲至,张横才会伏低认大,情愿与其聚义,供其驱策。
然而李俊自问,至少眼下,他混江龙还尚未有那般江湖声望。
但张横确实被说动了,只是他在浔阳江本来与李俊平起平坐,若是召之即来...岂不显得他船火儿矮了一头?
故而张横明面上放话,用赌定前程,实则无非想寻个台阶下...表明他依赌约才应允入伙,可不是因为你混江龙几句言语下来,我便忙不迭轻易受你支使。
先入伙、后聚义,你要脸面,便端着性子,这也无妨...我也知你秉性,日后相处时日久了,便会心甘情愿的聚义,眼下你欲借坡下驴,我依你便是......
李俊心中念罢,便对张横说道:“这场赌既已定局,你如何说?”
“还能怎地说?我赌得直,愿赌服输,自当依李大哥之意,咱们便联手一处,去争富贵!”
张横摇晃着脑袋,站起身来,把头又朝张顺那边望去,招呼道:“兄弟!你也觑见了,咱们便跟随李...便与李大哥一并去闯荡搏一番事业!”
张顺闻言,微微摇头,望向他兄长叹口气,说道:“兄长,你自顾与李大哥对赌,又可曾问过我做何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