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自家兄弟说出这般话来,张横先是一怔,便道:“兄弟,咱们兄弟二人向来共进退,你恁的说又是何意?”
张顺轻哼了一声,念道:“共进退?向来都是拉着我进,拽着我退...兄长,凡事都是你强做主张,何曾听过我一言半句?”
张横忽地被张顺这一通抢白...还有旁人觑着,顿觉被拂了面子,他狠狠一跺脚,恼道:“李大哥面前,你说甚么胡话?为兄带挈你长大,处处为你思量,难道还错了?”
“处处为我思量?兄长,你又是怎么思量的?就在这浔阳江上趁私渡时,干设局行骗、恐吓劫财的勾当?我亦关扑搏钱,自没颜面劝兄长莫赌,但你那般谋财主张,只怕早晚官司找上门来...那时谁来赡养老娘?我劝过兄长,可你听过么?”
张顺本还压着些火气,听张横恁地说,便按捺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忿声说着,又转头望向李俊,抱拳躬身,说道:
“李大哥有心拉扯我们兄弟一把,这番恩情,小弟铭记于心。只是...私贩食盐,毕竟触犯了王法,怕吃官司...小弟虽不济,与兄长在浔阳江做这等下作营生,但已思量着另寻个生计。
只盼留个清白身子,无须忧心做公的来拿,不必担惊受怕,才好赡养老娘...小弟绝非指摘李大哥的生意不是正路,只是人各有忧心事,诸般活法,都有不同...还望李大哥体谅则个。”
李俊见张横、张顺兄弟二人争执起来,也忙劝道:“两位兄弟莫吵,你们手足亲情,哪有甚么话是说不开的?张顺兄弟,你的苦衷,我已理会得,这桩事,也不必忙下断语......”
李俊口中劝着,又想到张顺与张横在摆渡时劫掠过往客商,后来的确散了伙...他去江州做鱼牙子营生,确实不愿长久与张横为伍,做犯法的勾当。
只是张顺既已打定了以清白之身另谋生计的主意,贩私盐毕竟也是犯禁的营生,他同样不肯干...李俊暗忖即便尚有法子劝动张顺入伙,但此刻并非良机,张顺、张横刚说僵了,正斗着气,各不相让,这节骨眼横插进去,只会适得其反。
“你兄弟二人且剖白心事,莫各怀怨怼。我今日且去,那要紧事...咱们改日再议不迟。”
李俊说罢,便引众人径自去了。张横在气头上,见李俊离去,只胡乱道了个无礼喏,与张顺兀自争执不休,直吵得急头白脸。
“小弟本以为,以张横的气性儿更难劝动,谁料想竟是张顺小哥拂了哥哥的好意。”
待众人登上舟楫,离岸边渐远,行出一段水路时,童猛先开了口,童威则接茬道:“哥哥要广纳好汉,按说张家兄弟船上水下功夫端的了得,又与我等是相熟的,本道正是合适人选...张顺却不肯入伙,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俊回头张望,瞧那港汊渐渐远去,终没于浩渺烟波中:“张顺心有所向,刚与他兄长吵将起来,眼下他正执拗,这清官尚且难断家事...不可急于一时,要说动他们兄弟俩一发入伙撞筹,尚有回旋的余地......”
这几日暂未探得周辉再度押送盐船的风声,李俊便唤胡俊、胡显二人聚于一处,共商计议,但听他们讲说两淮各处州府情形,细细思量再从何处着手,开拓私盐买卖的地盘。
忽地却有火家来报,说张顺登门,有急事要见...李俊虽纳罕,脚下却不怠慢,当即起身出迎。只片刻,就见张顺神情焦灼难安,慌张四顾,仿佛多等一瞬的工夫都是煎熬。
李俊甫至,张顺见了急趋向前,忙问道:“李大哥!您往日于沿江镇坊村落发卖私盐,浔阳江又流经江州、南康军、无为军等地,这片地界,您自然比小弟熟稔得多!大哥可知晓各处军州治下县镇当中,哪里有善治背疾的名医!?”
听张顺火急火燎地如此问道,李俊蓦地想起一事...赶忙道:“贤弟莫慌!且说清楚,是谁患了背疾?”
果然,张顺心急如焚,回道:“是家母得患背疾,已请了村坊中的郎中,问诊开过药方,却不见转好!”
张顺母亲患上背疾,原著中确有此节,然而这浪里白条尚不知...有个人能医治他母亲的疾厄么?
李俊心中念着,当即道:
“我唤童威、童猛带火家到处打听,问何处有善治背疾的名医。贤弟,我知你忧母心切,但越心焦,越乱了方寸。好歹我这人手更多,打探消息快,总好过你独自乱撞。”
“可是...”张顺还待再讲时,又听李俊说道:“现下焦躁也无济于事,不如且回家陪伴令堂,老人家见爱子在旁,或可缓减几分病症。待童威、童猛那边访得名医,便即刻引着往你家中去......”
...张顺、张横的家在浔阳江边一处村坊,一间茅顶小屋,背陆面水,门临浅滩,船只舟楫泊靠甚是方便,打得鱼鲜,也便于在屋前晾晒。
李俊与张顺驾一叶扁舟,紧赶慢赶,一路不敢停泊...刚撞进门,却见张横攥定一个郎中的衣襟,他咬牙切齿,眼见便要拳脚相加。
内屋隐隐有痛楚呻吟声传来,想必是张顺与张横的老母病体沉重,正煎熬不过。
张横掣住郎中衣领,也不顾他苦苦哀求,举起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待要打下,口中还怒骂道:“直娘贼!枉你这驴鸟自称郎中,收了爷爷的钱,我老娘的病势却怎地不见些儿好转?老娘遭的罪,你这厮也须生受!倘若真要有个好歹,老子把你剐了!”
“兄长!住手!”
张顺口中怒喝,抢步上前,伸手牢牢扣住张横手腕,臂膀一振。张横因气急也没堤防,被张顺这一抡,踉跄着后退几步,他手也一松,便撒开了那个郎中。
那郎中如惊弓之鸟,跌跌撞撞,一溜烟便逃了。张横瞪目觑将过来,见是自家亲兄弟阻挠,当即劈头盖脸地怒骂:“教你去请个济事的郎中,你却又跑回来作甚?老娘这病还治也不治?你又怎地阻我打那郎中!?”
“你说的甚么浑话?救咱们娘亲性命,自然是头等大事!但你恁的撒野发威,又有何用!?”
张顺、张横二人气上头了,眼见这哥俩就要掐起架来...李俊见状,一个箭步,拦在两人中间,沉声喝道:“你们且冷静些!兀自这般闹将下去,惊动令堂,岂不会加重病症?我已差人去寻名医了,你们静心陪伴令堂,且等便是!”
张横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觑着李俊片刻,火气似消了几分:“敢情是李大哥来帮衬,您有心了...李大哥说已差人手去找郎中,这...来得及么?”
按说来得及啊...原著中张顺或早或迟,会知晓经过哪个神医施治,能让他娘亲的病体得以痊愈......
李俊暗忖张顺刚登门说他母亲得患背疾时,倘若脱口而出,直接点明到底是谁能治他老娘的病,那看似未卜先知,未免忒过刻意了...可眼下看来,张横与张顺的娘亲兀自能强撑硬捱,但也着实没有必要让那老人家一直受疾症折磨下去......
寻思罢了,李俊便望向张顺、张横二人,说道:“张家兄弟,你们可曾听闻过江宁府的安道全安神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