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喝掉床头那杯温水，把新收的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然后去厨房热粥。
林晓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边喝粥。
“早。”林晓打了个招呼，去倒水。
“早。”苏城说。
林晓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
“你……”
苏城抬起头：“怎么了？”
林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的眼神，”她慢慢说，“不一样了。”
苏城没说话。
林晓看着他，忽然问：
“你想起来了？”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林晓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时候？”
“昨晚。”苏城说，“做梦的时候。”
林晓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全都想起来了？”
苏城点点头。
“全都想起来了。”
林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城没有回答。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去踢球了。”他说。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愣在那里。
苏城走出门，阳光照在他身上。
很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妈最后一次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晚晚小时候拉着他衣角叫“哥”的样子。想起她长大之后，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
想起她决定去找陈默那天，他拦在她面前，她说“哥，我必须去”。他放手了。
想起她走后，他一个人活在那边的世界，每天想她，每天等她，每天盼着她回来。
然后他收到消息——她消失了。
他穿过裂隙来找陈默，想问个清楚。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站在楼下的小广场上，看着那几个孩子追着球跑。
小光也在。看见他，立刻跑过来。
“苏城哥哥！你今天来得真早！”
苏城低头看着他。
这个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就叫他“哥哥”，每天拉着他踢球，每天给他讲学校的事，每天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苏城是谁，不知道苏城从哪儿来，不知道苏城脑子里装着多少事。
他就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哥哥”。
“小光。”苏城忽然开口。
小光抬起头：“嗯？”
苏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你会怎么办？”
小光愣住了。
他眨眨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跟你一起走。”
苏城愣住了。
小光认真地看着他：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没地方去。”
苏城的眼眶酸了。
他伸手，把小光抱进怀里。
小光被他抱着，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推开。
“苏城哥哥，你怎么了？”
苏城摇摇头。
“没事。”
他松开小光，站起来。
“走，踢球。”
小光眼睛亮了。
“好！”
那天下午，苏城踢得特别认真。
他跑得比谁都猛，抢得比谁都凶，进了球就笑，丢了球就追。
那群孩子被他带动，也疯了一样跑。
整个小广场都是他们的笑声。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光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城在他旁边坐下，也喘着气。
“苏城哥哥，”小光忽然说，“你今天好厉害。”
苏城笑了笑。
“是吗？”
小光点点头。
“比平时厉害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城：
“你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苏城想了想。
“算是吧。”
小光爬起来，凑近他：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苏城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说：我想起来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小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当然！”他说，“活着可好了！能吃好吃的，能踢球，能有人陪着！”
他站起来，拉着苏城的手：
“走，回家！苏晚姐姐肯定做好饭了！”
苏城被他拉着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小光的背影，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城比平时话多。
他问小光学校里的事，问陈默天文馆的事，问两个苏晚画廊的事，问林晓以后打算做什么。
大家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
小光最高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吃完饭，她——那个用他身体的晚晚——拉着他到阳台上。
“哥，”她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想起来了。”
她愣住了。
“全都想起来了？”
苏城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那你要走吗？”
苏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是他的脸。但那眼睛里，全是她。
“你想让我走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不想。”
苏城笑了。
“那我不走。”
她愣住了。
“可是……你的身体……”
“在那边。”苏城说，“但这边，有你们。”
他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她在梦里跟我说，替她看这个世界。”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个世界，就是这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过来，把他抱进怀里。
苏城被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苏城笑了笑。
“不谢。”
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这对共用一具身体的兄妹身上。
晚上睡觉前，苏城在床头发现了一张新纸条。
是她写的：
“哥，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晚晚”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第九张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声音问他：你选好了？
他在心里回答：选好了。
然后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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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