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留下的决定，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小光。

　　那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城。

　　“苏城哥哥，你今天还去踢球吗？”

　　苏城点点头。

　　小光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城愣了一下。

　　“没有。”

　　小光不信。他走回来，站在苏城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你以前看我，就是看小孩的那种看。现在你看我，像在看……很重要的东西。”

　　苏城愣住了。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敏感得多。

　　“小光，”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你还会把我当哥哥吗？”

　　小光眨眨眼。

　　“变了？变什么样？”

　　苏城想了想。

　　“变成另一个人。”

　　小光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还是你吗？”

　　苏城被问住了。

　　小光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要是变成另一个人，那你就不是苏城哥哥了。那你叫什么？”

　　苏城说不出话。

　　小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耸耸肩，转身往外跑：

　　“我上学去了！晚上回来再聊！”

　　门关上了。

　　苏城蹲在原地，脑子里一直转着小光最后那句话：

　　“那你叫什么？”

　　他叫什么？

　　他叫苏城。

　　这是他妹妹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

　　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另一个世界的弟弟。

　　他和林衍，同名不同人。

　　他和晚晚，同名不同姓。

　　那他到底是谁？

　　中午的时候，她——用他身体的晚晚——从画廊回来了。

　　看见苏城坐在阳台上发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苏城啊。”

　　“那是你的名字。”苏城说，“也是我爸的名字。但不是我的。”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哥，你……”

　　“我知道我是苏城。”苏城打断她，“从小就是。但小光今天问我，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我叫什么。我想了一上午，想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我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是他妹妹，用着他的身体，活在他的世界里。

　　她叫他“哥”，他叫她“晚晚”。

　　但他们俩，到底谁是谁？

　　那天下午，陈默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阳台上有两个人。

　　苏城和她，并排坐着，看着海。

　　他走过去。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想自己是谁。”

　　陈默愣了一下。

　　他在苏城旁边坐下。

　　“想明白了吗？”

　　苏城摇摇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知道林晓现在叫什么吗？”

　　苏城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继续说：

　　“她叫林晓，用的是林晚的身体。林晚是谁？是林衍等了一辈子的人，是林远山的弟媳妇，是四十年都没能回来的人。”

　　他顿了顿：

　　“但她现在活着，用林晚的身体，叫林晓的名字。你说她是谁？”

　　苏城愣住了。

　　陈默看着他：

　　“名字不重要。身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有人在等你，有人需要你，有人把你当家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苏城的肩膀：

　　“小光叫你哥，晚晚叫你哥，林晓把你当朋友，两个苏晚都把你当自己人。你叫什么都行，反正他们叫的是你。”

　　他转身，走回屋里。

　　苏城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看着他，也笑了。

　　“想通了？”她问。

　　苏城点点头。

　　“想通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海。

　　“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光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苏城面前。

　　“苏城哥哥，我回来了！”

　　苏城看着他。

　　“小光，你早上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天。”

　　小光眨眨眼：“什么问题？”

　　“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我叫什么。”

　　小光歪着头想了想：

　　“你想出来了？”

　　苏城摇摇头。

　　“没想出来。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城看着他，认真地说：

　　“不管我叫什么，你都叫我苏城哥哥，对吧？”

　　小光点点头。

　　“那不就够了。”

　　小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哦！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他转身跑开，去沙发上窝着看电视了。

　　苏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想得对。

　　想通了。

　　那天夜里，苏城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人。

　　但这一次，她背对着他，看着夕阳。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来了。”她说，没回头。

　　苏城点点头。

　　她慢慢转过头。

　　是她。那个世界的她。真正的她。

　　但她脸上没有笑。

　　“哥，”她看着他，“你选好了？”

　　苏城点点头。

　　“选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叫什么？”

　　苏城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光：

　　“你想清楚了吗？你是谁？”

　　苏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是你哥。”

　　她看着他，等着。

　　苏城继续说：

　　“我是晚晚的哥哥。是小光的哥哥。是两个苏晚的家人。是林晓的朋友。是陈默……算是兄弟吧。”

　　他顿了顿：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们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温柔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那就好。”她说。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那只手是温的。

　　“哥，我放心了。”

　　然后她消失了。

　　苏城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但他知道答案。

　　她说过。

　　她一直在他心里。

　　他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床头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的字迹：

　　“哥，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晚晚”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第十张了。

　　他坐起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正好。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醒了？早饭马上好。”

　　苏城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晚晚。”

　　她转过头。

　　“嗯？”

　　苏城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

　　“想好什么？”

　　苏城说：

　　“我叫苏城。是你哥。是小光的哥哥。是这里的家人。”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笑着。

　　“我知道。”她说，“一直都是。”

　　苏城也笑了。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吃的早饭。

　　她做的粥，他炒的蛋。

　　小光从房间里冲出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我要迟到了！晚上见！”

　　门关上了。

　　苏城和她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两碗粥上。

　　她忽然问：

　　“哥，你后悔吗？”

　　苏城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留下来。”她说，“不回去了。”

　　苏城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不后悔。”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

　　苏城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海。

　　“因为这里有你们。”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苏城被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他说，“我在这儿。”

　　她点点头。

　　但她没松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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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