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走后第七天,苏城开始做梦。
梦很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捡不起来,拼不完整。
有时候是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她回头冲他笑,喊他“小城”——那是他妈,他知道,但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有时候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拉着他的衣角叫“哥”。那是晚晚,小时候的晚晚。她仰着脸问他:“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有时候是一片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裙子,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脚像钉在沙子里,一步都迈不开。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是晚晚。长大的晚晚。
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哥,”她说,“你该回家了。”
苏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乱的。
“哥?”她轻声叫,“你怎么了?”
苏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但那眼睛,是晚晚的眼睛。
“做梦了。”他说,声音沙哑。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什么梦?”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梦见妈了。梦见你了。梦见……一个人站在海边,让我回家。”
她愣了一下。
“让你回家?回哪个家?”
苏城摇摇头。
“不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哥,”她说,“这里就是你家。”
苏城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但他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问:
是吗?
第二天早上,苏城发现床头的水杯旁边,又放了一张纸条。
是她的字迹:
“哥,我去画廊帮忙。中午回来。锅里有粥,记得热了再喝。——晚晚”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和之前那张一起。
七张了。
每天一张。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热粥。
锅里的粥还是温的,他直接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客厅里很安静。小光上学去了,陈默上班去了,两个苏晚一个去了画廊,一个在房间里还没起——不对,那个世界的她,也就是用他身体的晚晚,已经去医院复查了。
那个世界的她。
林晓。
苏城嚼着粥,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叫林晓。
用林晚的身体活着的那个人。
她也是……从别处来的?
门开了,林晓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黑衣服,头发比刚回来时长了一点,脸色也好了很多。看见苏城在喝粥,她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苏城点点头。
林晓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城想了想:
“睡不着。”
林晓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
“你想起什么了吗?”
苏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一点点。”
林晓的眼睛亮了一瞬。
“想起什么?”
苏城说:“想起妈。想起晚晚小时候。想起一片海。”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站在海边,让我回家。”
林晓愣住了。
“回家?”
苏城看着她:
“你知道是回哪个家吗?”
林晓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慢慢说:
“也许……是回你自己的身体。”
苏城愣住了。
“我的身体?”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现在的身体,是晚晚在用。”她说,“你的身体在哪儿,你知道吗?”
苏城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醒来就在医院,醒来就在这个世界,醒来就被人叫“苏城哥哥”。
他从没问过,自己原本的身体在哪儿。
林晓看着他愣住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身体,在那个世界。”她说,“你过来的时候,是意识过来的。身体还留在那边。”
苏城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我……”
“你想回去吗?”林晓问。
苏城说不出话。
他想回去吗?
他不知道。
这边有晚晚,有小光,有陈默,有两个苏晚,有每天给他放水的妹妹,有每天叫他踢球的孩子。
这边是家吗?
还是那边才是?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她说,“慢慢想。”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苏城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那碗凉了的粥。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陈默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海。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晓说,我的身体在那边。”
陈默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边”是什么意思——那个世界,苏城来的地方。
“你想回去?”他问。
苏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边有晚晚。但那边……有我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远处的海,眼睛里有光:
“我到底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苏城是苏城。是用苏城身体活着的晚晚的哥哥。是失忆后重新开始生活的人。是每天给小光当陪练、给妹妹留纸条的人。
但他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还有一具身体在等他。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海。
过了很久,陈默说:
“不管你是谁,这里的人,都把你当家人。”
苏城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也看着他:
“晚晚把你当哥哥。小光把你当哥哥。两个苏晚,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把你当哥哥。林晓也把你当……朋友。”
他顿了顿:
“不管你回不回去,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苏城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谢。”他说。
陈默摇摇头。
“不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海风轻轻的,带着咸涩的气息。
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苏城看着那道光,忽然问:
“你说,那边的人,会不会也在等我?”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吧。”
苏城点点头。
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苏城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人。
但这一次,她转过身来,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是她。
晚晚。
但不是用他身体的那个晚晚,是原来的她——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等过陈默的她。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亮。
“哥。”她叫了一声。
苏城愣住了。
“你……你不是……”
“在你意识里。”她替他说完,“像以前她在他意识里一样。”
苏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继续说:
“你过来的时候,留了一点东西在我这边。我把它收着了。”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那只手是温的。
“现在,还给你。”
一阵暖意从胸口涌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城闭上眼睛。
无数画面涌进脑子里。
小时候和晚晚一起在海边玩。她摔倒了,他跑过去扶她,她哭着说“哥我疼”。他给她吹吹,她就不哭了。
妈在厨房里做饭,他偷偷溜进去偷吃,被妈用勺子敲头。晚晚在旁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爸走的那天,晚晚哭了一整夜。他抱着她,说“别怕,哥在”。
她长大了一点,开始有心事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他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在想那个人——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的陈默。
她决定去找他的那天,他拦过她。她说:“哥,我必须去。”
他放手了。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苏城睁开眼,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样笑着。
“哥,你都想起来了?”
苏城点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她说,“我很好。”
苏城看着她,声音发颤:
“你……你在哪儿?”
她想了想,说:
“在你心里。和以前一样。”
她退后一步,开始变淡。
苏城想伸手拉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看着他,还在笑:
“哥,替我看这个世界。”
然后她消失了。
只剩那片海,和灰蓝色的天空。
苏城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床头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她的字迹:
“哥,我去画廊了。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锅里有粥。——晚晚”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第八张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也知道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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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