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另一头。

　　大明，奉天殿。

　　往日里文武百官站班的威严大殿，此刻却透着一股浓重的乡土气。

　　朱元璋根本没坐龙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脚下蹬着布鞋，直接蹲在大殿正中央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身边，除了太子朱标，还硬生生被塞进来了五个皮肤黢黑、满手老茧的布衣老农。

　　这几个老汉是朱元璋直接让锦衣卫从京郊田间地头薅过来的。一开始进殿时吓得双腿打软，险些尿了裤子。可等朱元璋逼着他们抬起头，看清天幕上大唐那五亩被起得规规整整的高垄时，几个老农的眼睛全直了。

　　“都给咱看仔细了！”朱元璋指着天幕里的画面，嗓门大得在大殿里带回音，“大唐那五亩地，地势是个簸箕口。那后生让老农挖的排涝沟，水流走向和垄的深浅，你们看出门道没有？”

　　几个老农面面相觑，喉结滚动。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老汉干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天幕大着胆子说：“皇、皇上……那位仙人后生定下的株距，宽得吓人。咱们平时种麦种豆，恨不得一巴掌插三棵，他这隔着足足一尺半啊！”

　　“对！老汉我也瞧见了！”另一个老农激动得忘了君臣规矩，猛地一拍大腿，“但他那垄起得高，沟挖得深！东南角那个排涝沟，顺着水势撇开。若遇上三伏天的暴雨，这水眨眼就排个干净，根底下绝对存不住死水，不会沤烂苗子！”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转头盯住旁边站着的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听见没有！”朱元璋手指头快戳到工部尚书的鼻子上，“你们这帮成天在衙门里喝茶的废物，看天幕看了这么久，不如几个种地老汉一眼看出的门道多！把他们说的，全给咱记下来！”

　　工部尚书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疯狂画着适合大明地势的垄沟示意图，手抖得线条直哆嗦。

　　朱标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册子。他把大唐那边张允济抄录的“田账”格式，连同这几个老农给出的排水、株距意见，一字不落地整理归档。

　　他太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气了。大明朝如今最怕的就是灾荒，天幕上的高产神粮，就是大明未来的国本。

　　“爹，儿臣已经将这些农法细节汇编成册。”朱标走上前，声音沉稳，“工部试画的三种排涝沟图样也基本成型。只等大明通道一开，拿到薯苗，咱们立刻就能在凤阳和淮北的皇庄套用，绝误不了农时。”

　　朱元璋没接茬，他死死盯着天幕里林川的身影，眼神热切得像要着火。

　　但他突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问那几个老农：“咱问你们一句准话。这玩意儿，如果是灾地、贫地，或者是淮北那种水洼地，能不能种？”

　　大殿里瞬间死寂。

　　老农们吓得又跪回了地上。刚才指点天幕的兴奋劲全没了，一个个连磕头带哆嗦。

　　“皇上……这可是仙家的粮种。老汉们没摸过那藤子，不敢胡说啊！”领头的老汉带着哭腔，“贫地没肥力，水洼地又怕淹，这到底能不能活，得、得看大唐那头秋后挖出来的实数啊！”

　　朱元璋眉头紧锁，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个从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太清楚不能把国运全赌在未知的猜测上。

　　马皇后端着一盏温茶，从后殿缓缓走出来。

　　她把茶盏塞进朱元璋手里，顺势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重八，别心急。”马皇后声音轻柔，却极有分量，“越是关乎天下百姓肚皮的大事，越不能急。你越急，就越容易先信了半截。大唐那头还没起秤，咱们把地和手备好就行，别先自己乱了阵脚。”

　　朱元璋嘴上“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但他那只空出来的手，却死死按在朱标刚刚整理好的《大明薯法抄录本》上，骨节发白，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大明没有天幕神人降临，大明甚至连一根薯苗的影子都没摸着。

　　但这套从大唐隔空抄来的动员机制和农事纪律，已经被朱元璋强行架了起来。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深深地看向天幕里那个穿着旧胶鞋的短发青年。他暗暗记住了“林川”这个名字。直觉告诉这位大明太子，大明若想破这千古饥荒的死局，以后绝对绕不开这个人。

　　大唐的五亩田里，红薯的每一次抽条、每一寸长势，都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洪武朝的君臣拼命往前赶。

　　没拿到苗子，大明就把地先翻透，把规矩先立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大唐秋后那一记砸在铁秤上的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