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各怀鬼胎,田里见真章
五亩试田的画面,明晃晃地挂在诸朝的天幕上,日复一日。那绿得发亮的藤蔓,那严苛的画押田账,还有那个背着小手巡田的奶团子,共同发酵着,终于让天下的议论彻底沸腾了。
大唐长安城,东西两市的酒楼茶铺里。
吵吵嚷嚷,连最末流的卖浆汉子都在争得面红耳赤。
“真能一亩出几十石?那藤子我看就长得不实在!前茬还是春麦,这玩意儿能活过秋后?”
“你懂个屁!没看天幕上那画押的账本?宫里这是来真的!”
关中底层的庄稼汉没那么多算计。
蹲在树荫底下。
啪嗒啪嗒抽着旱烟袋。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绿油油的叶片。
粗糙的手指在地上画着格子。
“这东西好活,不用太挑好地。”
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睛里放着亮光。
“哪怕地下结不出那个泥巴蛋蛋,光看那疯长的粗藤叶子,荒年时候揪一把下锅水煮,也能多活半个月的命!不亏!决计不亏!”
底层只管活命。
可上头的空气,却越来越浑浊。
......
长安城最南边,几座高墙大院的深处。
一间连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雅室。
几名大腹便便、常年把持关中粮道的粮商掌柜聚在桌前。
桌上摆着极品的上用青瓷茶盏。
却没人动一口。
拨算盘的声音跟暴雨点子一样,“噼里啪啦”在昏暗的屋子里炸响。
最边上的胖子猛地一停手。
算盘珠子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不能让这东西成了气候!”
那张满是肥油的脸上,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指头狠狠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若是秋后这所谓的神种真有一亩十石、哪怕是五石的收成!这关中的粮价就得崩盘!”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瘪老头捏碎了手里的花生米。
红衣碎屑掉了一桌。
“咱们手里囤的这几十万石陈麦怎么出?那些刚高价吃进来的良田,还能值几个大子儿?”
重重拍在桌面上。
“得想个法子!听说那五亩地连个院墙都没有,找几个生面孔,夜里去放把火,或者倒两桶盐水......”
“闭你的臭嘴!”
主座上的人猛地砸了手里的茶盏。
青瓷片四分五裂。
“你是不是疯了!五亩地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禁军和皇庄的死忠!连只野苍蝇都飞不进去!”
喘着粗气,眼神发狠。
“找朝里的人!递折子!就从那田账制度入手!说那是苛政!是乱了祖宗法度!”
......
同一时间。
太极殿前。
早朝刚过一半。
已经有三个御史台的言官,梗着脖子,把折子重重摔在了大殿的青石板上。
满嘴都是大道理。
“陛下!此等异种未经百年检验,妄图以此动摇天下常平仓之根本,荒唐至极!”
“若是为了这五亩妖藤,擅动赋税之基,那是取乱之道啊!”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大殿下这群冠冕堂皇的嘴脸。
一言不发。
身子前倾。
抓起御案上的一沓折子,“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几个言官的脑袋上。
散落一地。
大殿死寂。
“赋税之基?”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的铁器。
“朕的大唐若是连饭都吃不上,要这赋税作何用处?你们这些人,平时拿着朕的俸禄,脑子里算的却全是一己私利的那本账!”
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百官齐齐下跪,瑟瑟发抖。
“百骑司听令!”
一道阴影从大殿角落迅速滑出,跪在台阶下。
“给朕死死盯住关中!这五亩地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或者谁在市井间散布妖物祸国之言。”
眼神冰冷透骨。
“不论是谁家的人,直接锁进诏狱,剥皮楦草!”
站在朝班末尾的裴承务。
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后背的朝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冷风一吹,汗毛倒竖。
他怕那红薯真种出来,把他的经史子集全踩在脚下。
但他更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错了队,被当成那些试图搅乱朝局的刀下鬼。
两头煎熬。
整张脸灰败得像个死人。
......
大明。
奉天殿。
紫禁城的灯火亮如白昼。
朱元璋根本坐不住龙椅。
那双粗糙的大脚踩着一双布鞋,在大殿中央的御道上来回暴走。
鞋底摩擦金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脑袋一直仰着。
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天幕上那茁壮生长的红薯藤。
呼吸粗重。
“快长啊!长得再快些!”
双手用力在身前挥舞着,像是要隔空帮那红薯苗往上拔一拔。
转头怒视跪满一地的户部、工部朝臣。
“图纸改良好了没有?大明版田账发下去没有!”
户部尚书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
“回陛下,各灾区州府名录已经造册完毕。只要这种子一落到咱们大明手里,即刻按册子分发,绝不误半点农时!”
朱元璋猛地停住脚。
冷哼一声。
“别跟咱打这包票!到时候少了哪个格子的画押,咱活剥了他的皮挂在衙门外头!”
双眼灼灼。
对那片红薯地的渴望,已经化作了实质的火焰,几欲焚天。
......
现代。
青石村,林家老院。
夜深。
林川拉着院子里的水管。
拧开龙头。
冰凉的井水浇在坡地自己起的那两条标准垄上。
手里的智能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里面不断弹出各大短视频平台的评论提示音。
吵吵嚷嚷,质疑声、嘲笑声、惊叹声混作一团。
林川抬起头。
目光穿透这层薄薄的现代夜色,看向天幕上倒映出的那些画面。
古代粮商的算计。
朝堂的争锋。
老农的期盼。
这些景象错乱地交织在一起。
水管里的水冲击着泥土,溅起泥浆点子,打在旧胶鞋上。
关掉水龙头。
随便在短袖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
拉过一把藤椅坐下,从背包里抽出那本已经密密麻麻做满标记的手稿。
翻开新的一页。
直到这一刻,极其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通过那道墙门送过去的,早就不是一筐长满叶子的红薯苗了。
而是整个封建王朝最根本的结构利益。
这玩意儿长出来。
有人活命,就有人要掉肉。
有无数的算盘在这个黑夜里打得噼啪作响,也有无数把刀子在暗地里磨得锋利。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不发一言。
抓起旁边做记号的粗笔。
在“秋后测产预案”六个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一道粗黑的横线。
力透纸背。
管你什么阳谋阴谋,什么朝堂倾轧。
最终能说话的。
只有挖出土的那一刻,压在那杆铁秤上的数字。
田里,见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