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东平道左逢义士,无盐城外论时艰
羊谨又向羊衜、羊秘、羊耽一一告别。羊衜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羊秘深深看他一眼,轻声道:“保重”;羊耽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三哥!你要早点回来!”
羊谨抱住他,轻声道:“好,三哥一定早点回来。”
郑浑、于禁、徐盛、吕虔,以及新招的五名勇士,都已上马。羊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祖宅,看了一眼门前那两株苍劲的古槐,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从祖父和兄弟们。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出发!”
马蹄声响,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而去。
身后,羊弼站在门前,久久不动。羊衜轻声道:“从祖父,风大,回吧。”
羊弼摇摇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这孩子,会走得很远。”
山道上,羊谨策马而行。
徐盛跟在他身侧,忍不住问道:“主公,咱们这就往回走了?”
羊谨点点头:“嗯,该踏上归程了。”
徐盛挠挠头:“那咱们怎么走?还从来时那条路回去么?”
羊谨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出来一趟不容易,回去的路上,正好四处再看看。”
徐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兴奋起来:“那是不是还能遇见像于军候、臧壮士这样的人?”
羊谨失笑:“哪有那么多。”
徐盛嘿嘿一笑,自顾自地盘算起来。于禁、吕虔等人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郑浑骑马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祖宅。
身后,泰山巍峨,云雾缭绕。
前方,归途漫漫,未知重重。
但这一次,羊谨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他们。
有这些愿意跟随他的人。
有这些他将要守护的人。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
马蹄声碎,一行人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羊谨策马而行,脑海中仍在回放着方才告别时的画面——从祖父站在门前久久凝望的身影大哥拍肩时的无言,二哥那声“保重”,还有四弟的哭声。
“主公。”郑浑催马跟上来,轻声道,“可是在想家中之事?”
羊谨回过神,微微点头:“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郑浑默然片刻,道:“浑年少离家时,也是如此。后来走的地方多了,便渐渐明白——男儿志在四方,家是根,却非缚。”
羊谨微微一笑:“先生说得是。”
前方官道渐渐宽阔,两旁的山势也渐趋平缓。徐盛策马跑在前面,不时回头张望,满脸兴奋。于禁和吕虔并骑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指点沿途地势,似在探讨用兵之道。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紧随其后,虽是初来,却已有了几分队伍的模样。
羊谨望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东平国属兖州,治所在无盐县。
行了三日,这一日傍晚,终于进入东平国境内。官道两旁田野开阔,村庄稠密,但沿途不时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三五成群,踽踽而行。羊谨心中暗暗记下,并未多言。
次日午时,他们抵达无盐县城。
无盐城比奉高小了许多,城墙也更矮。城门口有士卒盘查,见羊谨一行人多势众,倒也不敢刁难,略问几句便放行入城。
入城后,羊谨没有急着寻客舍,而是带着众人在城中穿行。街巷宽阔,商贾往来,行人如织,繁华中透着几分喧嚣。但羊谨的目光,却落在那些角落——墙角蹲着的流民比奉高更多,衣衫也更破烂;施粥棚前排着长队,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正行间,忽见前方一阵喧哗。抬眼望去,只见一群百姓围在县衙门前,吵吵嚷嚷,似在争执什么。羊谨下马,带着于禁、臧霸几人走上前去。
人群中,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阶上,满脸疲惫,声音沙哑地喊道:
“诸位乡亲,非是本县不肯放粮,实在是仓中无粮!去年大旱,秋收不足三成,今年春种又无雨,县里的粮仓早就空了!你们便是把县衙拆了,也变不出粮来!”
一个老者跪在地上,哭道:“县君,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家里孩子饿得直哭,您行行好,哪怕一人一碗稀粥也好啊!”
中年男子眼眶泛红,却只能摇头叹息。
羊谨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位县君,倒是个实心任事的,并非那种不管百姓死活的贪官。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身旁一个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可是看出什么门道?”
羊谨回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身侧,身材敦实,面色黝黑,像是本地农户打扮,但眼神却透着几分精干。他见羊谨打量自己,抱拳道:
“在下王仓,东平章县人,来城中粜粮。见公子站在人群外看了许久,神情与旁人不同,忍不住多嘴一问。”
羊谨拱手道:“在下羊谨,从泰山来,途经贵地。方才见县君束手无策,百姓困苦,不免有些感慨。”
王仓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俺们东平去年大旱,今年又没雨,地里颗粒无收。俺家里薄有存粮,还能撑些时日,可那些佃户、流民,真真是活不下去了。县君是个好人,可也没办法。”
羊谨道:“王兄方才说粜粮,可是粮商?”
王仓摇摇头:“俺哪算得上粮商?自家地里打的,多余些拿来换钱。不过俺看那县君实在可怜,方才捐了一石粮给县里,让他们熬粥赈济。”
羊谨心中一动,对这汉子多了几分敬意。他沉吟片刻,道:
“王兄可知,东平郡中,像县君这般为难的地方官,还有多少?”
王仓苦笑:“多着呢。俺走南闯北卖粮,去过不少县,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般光景。有的县君干脆不管,有的想管也管不了。俺听人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羊谨点点头,没有多言。王仓见他沉吟,忽然道:
“羊公子,俺看你是个有见识的。俺多嘴问一句,这天下,是不是要不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