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家
从清河郡到青石镇,走了整整二十天。
陈念的身体太弱,走不了快路。陈牧就雇了一辆牛车,让她躺在车上,慢慢走。
小七跟着,一路上砍柴、生火、做饭,什么活都干。他说自己在北境这半年,学会了很多东西。
“一个人在外头,不会干就得饿死。”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陈念熬粥,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
陈念躺在车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哥,他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陈牧没说话。
陈念说:“傻乎乎的。”
小七听见了,回头瞪她一眼。
“我才不傻。”
陈念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陈牧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陈念咳了一阵,停下来,喘着气。
小七把粥端过来。
“喝点热的。”
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小七的脸红了。
阿银趴在车辕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这些天它一直跟着,不吵不闹,晚上就蜷在陈念脚边睡。
陈念给它取了个新名字。
“叫银子吧。”
阿银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第二十天傍晚,牛车停在一座小镇外面。
陈牧从车上跳下来,往前看。
前面是青石镇。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土墙,茅顶,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陈念从车上坐起来。
“到了?”
陈牧点头。
陈念也看着那座镇子。
她离开的时候十一岁,现在五十八岁。
四十七年了。
她的眼眶红了。
小七把牛车赶进镇子。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停下来,看着。
有人认出陈牧了。
“陈……陈牧?”
陈牧点头。
那人愣了半天,忽然喊起来。
“陈牧回来了!陈牧回来了!”
声音传出去,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
陈牧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色的布衣,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她站在那儿,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阿禾。
陈牧停下来。
阿禾也看着他。
隔着几十步远,谁也没动。
小七在后面小声说:“陈牧哥,你过去啊。”
陈牧没动。
阿禾忽然动了。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他面前,站定。
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睛周围全是细细的纹路。但那眼睛还是亮的,和他第一次离开那天一样。
“回来了?”
陈牧点头。
阿禾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和三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你走了三十九年。”
陈牧说:“我知道。”
阿禾说:“我等了你三十九年。”
陈牧说:“我知道。”
阿禾说:“我每年都站在这里等。”
陈牧说:“我知道。”
阿禾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回来。”
陈牧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禾僵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哭,哭得浑身发抖。
陈牧抱着她,一动不动。
三十九年。
她等了他三十九年。
从十八岁等到五十七岁。
最好的年华,都在等。
陈念从牛车上下来,扶着车辕,慢慢走过来。
阿禾从陈牧怀里抬起头,看见她。
愣住了。
“这是……念念?”
陈念点点头。
阿禾看着她,看着她瘦得脱形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陈念走过去,抱住她。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陈牧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七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阿银蹲在牛车上,舔着爪子。
过了很久很久。
阿禾松开陈念,擦了擦眼泪。
“走,回家。”
她拉着陈念的手,往家走。
陈牧跟在后面。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他停下来。
屋子和以前一样,土墙茅顶,门口放着一把破椅子。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阿禾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桌子上摆着几碟菜,还冒着热气。
阿禾回头,看着陈牧。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但每天都会做几个菜,万一你回来了呢。”
陈牧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阿禾又看着陈念。
“饿了吧?快坐下吃。”
陈念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些菜。
有青菜,有豆腐,有一碗炖肉。
很普通的菜。
但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我好久没吃过热乎饭了。”
阿禾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盛了一碗饭,递给她。
“吃吧。以后天天都有热乎饭吃。”
陈念接过来,低头吃。
一口,两口,三口。
吃着吃着,哭得吃不下去了。
阿禾把她抱在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回家了。”
陈牧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压了三十九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一点点。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
“陈牧哥,你妹妹找到了,你媳妇还在等你,你真好。”
陈牧没说话。
他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暖的。
那天晚上,阿禾做了很多菜。
她把邻居送的鸡杀了,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还去村里借了一坛酒。
陈念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
阿禾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陈念就低着头,吃。
陈牧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阿银蹲在门口,也看着。
小七坐在陈牧旁边,也看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陈念困了。
阿禾扶着她去里屋睡。
出来的时候,陈牧还坐在那儿。
阿禾在他旁边坐下。
“她吃了多少年苦?”
陈牧说:“四十七年。”
阿禾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呢?”
陈牧说:“也差不多。”
阿禾看着他。
“你有白头发了。”
陈牧说:“你也有。”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靠在陈牧肩膀上。
陈牧没动。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
阿银趴在枣树下,睡着了。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靠在门框上,打着鼾。
阿禾忽然开口。
“陈牧。”
“嗯。”
“以后还走吗?”
陈牧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陈念背上那个黑影留下的痕迹。
想起石敢当腐烂的脸。
想起那个扫地的老人。
想起天剑宗后山传来的咆哮。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走。
但他知道,现在,这一刻,他不想走。
他说:“不走了。”
阿禾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移过天顶。
陈牧坐在那儿,一夜没睡。
他看着院子,看着那棵枣树,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
想着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打过的架,流过的血。
想着阿禾等他的每一天。
想着陈念在后山熬过的每一天。
想着铁牛死的时候说的话。
想着周远死的时候递给他那块布。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
“守得住拙,才能守得住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活着”。
陈念还活着。
阿禾还在。
他还在。
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进里屋,看了看陈念。
她睡得很沉,呼吸比昨天稳了一些。
他又走出来,看了看阿禾。
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
给她盖上被子。
然后他走出去,坐在门槛上。
阿银醒过来,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他摸了摸它的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在哪儿听到的。
“活着,就是最大的守。”
他点点头。
对。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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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