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病起
回家的第三天,陈念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从里屋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枣树下。阿禾在旁边跟着,想扶她,她不讓。
“我自己走。”
阿禾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走。
陈念走了十几步,腿软了一下,扶着枣树站稳。她抬起头,看着树上青色的枣子,忽然笑了。
“小时候我老爬这棵树。哥,你还记得吗?”
陈牧坐在门槛上,点点头。
陈念说:“有一次我爬上去下不来,你在下面接着我。我跳下来,把你砸得趴在地上。”
陈牧说:“记得。”
陈念说:“那时候我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枯瘦的,皮包骨头的手。
“现在更轻了。”
阿禾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轻了好,轻了走路快。”
陈念看着她,笑了。
“阿禾姐,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阿禾说:“不会说话,怎么等你哥回来?”
两个女人都笑了。
陈牧坐在那儿,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阿银趴在枣树下,眯着眼睛打盹。
小七从屋里端出一碗粥,递给陈念。
“趁热喝。”
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熬的?”
小七点头。
陈念说:“比我哥熬的好喝。”
小七的脸红了。
陈牧站起来,往外走。
阿禾问:“去哪儿?”
陈牧说:“去地里看看。”
阿禾点点头。
陈牧走出院子,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路,往村外走。
地里还是那块地,荒了三十九年,早就被人种上了别家的庄稼。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喊他。
“陈牧!”
他回头。
是村里的一个老头,和他爹一辈的,以前经常见他。
老头走过来,看着他。
“回来了?”
陈牧点头。
老头说:“你妹妹找着了?”
陈牧说:“找着了。”
老头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陈牧。
“你媳妇等了你好多年。”
陈牧说:“我知道。”
老头说:“她不容易。”
陈牧没说话。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地。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阿禾一起在这地里干活的情景。她弯腰捡麦穗,他在后面捆。她一边捡一边骂他慢,他就闷头干。
那时候他们都小,不知道以后会分开这么久。
他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忽然听见有人喊。
“陈牧!”
他抬头。
阿禾站在老槐树下,脸色发白。
他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阿禾说:“念念晕过去了。”
陈牧跑回家。
陈念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小七蹲在旁边,急得快哭了。
陈牧走过去,握住陈念的手。
手是凉的。
“念念。”
陈念没反应。
他把真气往她身体里送。
她的经脉很弱,弱得像要断了一样。
那团黑影虽然被杀了,但它在她身上待了太多年,吸走了太多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七说:“我去请大夫。”
他跑出去。
阿禾站在门口,看着陈牧。
陈牧低着头,握着陈念的手。
他忽然很怕。
比面对那团黑影的时候还怕。
等了很久。
小七拉着一个老头跑进来。
老头是镇上的郎中,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他看了看陈念的脸色,伸手搭了搭脉。
眉头皱起来。
又搭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站起来,看着陈牧。
“这丫头……受过什么?”
陈牧说:“很重的苦。”
老头沉默了一下。
“她身子亏得太厉害了。五脏六腑都虚,气血两亏。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命大。”
陈牧问:“能治吗?”
老头说:“能治。但要慢慢养,养很久。还要好药。”
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
“按这个抓药,先吃一个月。能不能好,看她的命。”
陈牧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药,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
老头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是她哥哥?”
陈牧点头。
老头说:“多陪陪她。她最需要的,不是药。”
他走了。
陈牧站在床边,看着陈念。
阿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会好的。”
陈牧没说话。
阿禾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那天晚上,陈念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陈牧坐在床边,笑了一下。
“哥,我没事。”
陈牧说:“你晕过去了。”
陈念说:“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想坐起来,没坐起来。
陈牧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陈念靠在他肩膀上,喘着气。
“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牧说:“不是。”
陈念说:“我觉得是。”
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
“我做了好多梦。”
陈牧问:“梦见什么了?”
陈念说:“梦见娘,梦见爹。还梦见小时候。”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真好。”
陈牧没说话。
陈念说:“哥,我找到你了。值了。”
陈牧把她抱紧。
“别说这种话。”
陈念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好,不说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陈牧抱着她,一夜没动。
第二天,陈牧去镇上抓药。
药铺的掌柜看了看方子,报了个价。
“这些药,一共八两银子。”
陈牧摸了摸怀里。
灵石还有,银子没有。
他把灵石拿出来。
“这个行吗?”
掌柜的看了看,眼睛亮了。
“行行行!”
他给陈牧抓了药,还多送了一包补气的。
陈牧把药带回家,交给阿禾。
阿禾每天熬药,喂陈念喝。
陈念喝了几天,气色好了一点。
但还是下不了床。
小七每天去山上采野菜,回来做给陈念吃。他说野菜补身子,比吃药好。
阿银每天趴在陈念脚边,哪儿也不去。
陈牧每天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
陈念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偷吃你的糖,你追着我跑了半个村子?”
陈牧说:“记得。”
陈念说:“后来你追上了吗?”
陈牧说:“追上了。”
陈念说:“打我了没?”
陈牧说:“没有。”
陈念笑了。
“你舍不得。”
陈牧没说话。
陈念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让着我。”
她看着他。
“哥,你对我真好。”
陈牧的眼眶有点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是枣树,是远处的山。
他想起周远临死前说的话。
“这条命给你了。”
他想起铁牛说的话。
“告诉陈牧……阿禾没事。”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
“剑是你的了。”
他想起风说的话。
“你守的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的陈念。
她瘦得不成样子,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在看他。
他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念念。”
“嗯。”
“你会好的。”
陈念笑了一下。
“嗯。”
阿禾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喝药了。”
陈念坐起来,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
阿禾把碗收走。
陈念躺下,闭上眼睛。
“哥,你陪着我。”
陈牧说:“好。”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
陈念睡着了。
陈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阿禾坐在枣树下,看着月亮。
陈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禾说:“她今天好点了。”
陈牧点头。
阿禾说:“会越来越好的。”
陈牧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淡了一些。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木头。”
“嗯。”
“你变了。”
陈牧问:“哪儿变了?”
阿禾说:“以前你不会主动握我的手。”
陈牧没说话。
阿禾靠在他肩膀上。
“我等了三十九年,终于等到你开窍。”
陈牧说:“对不起。”
阿禾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月亮很亮。
阿银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
陈牧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阿禾。
阿禾接过来,低头看着。
“给我的?”
陈牧点头。
阿禾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甜。”
陈牧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木头。”
“嗯。”
“以后别走了。”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好。”
阿禾笑了。
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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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