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背着陈念，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山林。

　　前面是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边有一块界碑，上面刻着字。

　　陈牧停下来看。

　　“清河郡”。

　　他愣了一下。

　　清河郡。

　　苏家的地盘。

　　苏宏的地盘。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往北是天剑宗，往南是荒原，往西是冥界裂缝，只有往东，才能回到大虞王朝。

　　他背着陈念，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陈念忽然开口。

　　“哥，放下我。”

　　陈牧没放。

　　陈念说：“我能走。”

　　陈牧说：“你走不动。”

　　陈念说：“我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倔。

　　陈牧停下来，把她放下。

　　陈念扶着路边的树，站直了。

　　腿在抖，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牧扶住她。

　　陈念喘着气，眼眶红了。

　　“我……我以前能跑好远的。”

　　陈牧说：“以后也能。”

　　他又把她背起来。

　　陈念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阿禾姐还好吗？”

　　陈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阿禾的那封信——“桂花开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

　　他只能点点头。

　　“还好。”

　　陈念说：“她等了你很久吧？”

　　陈牧说：“嗯。”

　　陈念说：“我见过她一次。”

　　陈牧愣住了。

　　“什么？”

　　陈念说：“很多年前。她来过北境。”

　　陈牧的手抖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陈念说：“找你。”

　　她趴在陈牧背上，声音轻轻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去了北境，就一个人跑来了。走了三个月，走到天剑城，在城外转了好几天。”

　　陈牧说不出话。

　　陈念说：“后来被天剑宗的人发现了，要把她抓起来。她说她是来找人的，说了你的名字。正好有一个认识你的人路过，把她送走了。”

　　“认识我的人？”

　　陈念说：“一个穿黑袍的，戴着面具。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石敢当。”

　　陈牧沉默了。

　　阿禾来过。

　　为了找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

　　差点被抓。

　　他想起她那封信——每一封都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很好。你还好吗？”

　　“铁牛娶媳妇了。”

　　“桂花开了。”

　　她从不说自己有多难。

　　从不说自己一个人等了多久。

　　从不说她来找过他。

　　陈牧把陈念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路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和青石镇差不多。

　　陈牧背着陈念走进去，找了间客栈。

　　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住店？”

　　陈牧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背上的陈念，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

　　“一间房，一晚二十文。”

　　陈牧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

　　“这个行吗？”

　　老头的眼睛亮了。

　　“行行行！上房！最好的上房！”

　　他亲自领着他们上楼，推开一间屋子。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牧把陈念放在床上。

　　她太轻了，躺下去的时候，被子都没凹下去多少。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陈念，眼神有点复杂。

　　“这丫头……病得不轻？”

　　陈牧说：“休息几天就好。”

　　老头点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陈牧在床边坐下。

　　陈念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

　　他看着她。

　　四十七年。

　　她在后山待了四十七年。

　　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阿银从门口钻进来，跳到椅子上，缩成一团。

　　陈牧摸了摸它的头。

　　阿银舔了舔他的手。

　　窗外传来吆喝声，是街上的小贩在卖东西。

　　陈牧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有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

　　普通人的生活。

　　他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陈念的声音。

　　“哥。”

　　他回头。

　　陈念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想吃糖。”

　　陈牧点点头。

　　“我去买。”

　　他推开门，下楼。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客官要出门？”

　　陈牧问：“街上有没有卖糖的？”

　　掌柜的说：“有。出门口往右走，第三家就是。”

　　陈牧走出去。

　　街上很热闹，有人认出他是外乡人，多看了几眼。

　　他找到那家糖铺。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面前摆着几样糖。麦芽糖，芝麻糖，花生糖，一块一块用油纸包着。

　　他买了三块麦芽糖。

　　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陈牧？”

　　他回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是小七。

　　陈牧愣住了。

　　小七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

　　“你……你真的在这儿！”

　　陈牧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小七说：“我等了你很久。你说会回来的。一直没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

　　“我就……我就出来找你。”

　　陈牧沉默了一下。

　　“你走了多远？”

　　小七说：“走了半年。一路打听，一路走。”

　　他吸了吸鼻子。

　　“我娘找到了。”

　　陈牧愣了一下。

　　小七说：“她也在北境。活着。我见到她了。”

　　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等了我十年。”

　　陈牧看着他。

　　忽然想起阿禾。

　　也等了他很久。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来，低头看着。

　　“给我的？”

　　陈牧点头。

　　小七把糖收起来，没舍得吃。

　　“你妹妹呢？”

　　陈牧说：“在上面。”

　　小七跟着他上楼，推开门，看见床上的陈念。

　　她睡着了，呼吸很浅，但脸上有一点点血色。

　　小七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好瘦。”

　　陈牧点点头。

　　小七忽然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陈牧说：“回家。”

　　小七说：“青石镇？”

　　陈牧点头。

　　小七说：“我跟你一起。”

　　陈牧看着他。

　　小七说：“我娘说，恩人要记一辈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陈牧一半。

　　陈牧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但能吃。

　　小七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我找到我娘了。你找到你妹妹了。阿禾姐还在等你。”

　　他看着窗外。

　　“真好。”

　　陈牧没说话。

　　他把那块干粮吃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街道，是人群，是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那个扫地老人。

　　他还在那儿等。

　　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块麦芽糖。

　　一块给陈念。

　　一块给阿禾。

　　一块留着。

　　---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