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走到商店最里头，打开放牛奶的冰柜的玻璃门，俯身探入冰柜，拉高T恤，闭上眼睛，感觉肌肤迎着冰凉的空气。

　　天气预报说广东今晚会有如热带般炽热。店里寥寥无几的顾客渴求着烧烤、啤酒和矿泉水。

　　卢海一抬头，立刻就认出了她，因为她漂亮到足以令他过目不忘，还因为她的音乐品味很棒。她站在肉类柜台前，侧身对着卢海。她转了个身，卢海看见她宽阔的背部完美地撑起了灰色衬衫，黑色短发垂落在领子上。她改变心意，把熟牛肉放回柜台，又把购物车推到冷冻柜台前，拿起两包鳕鱼片。

　　卢海拉下T恤，关上玻璃门。他不想买牛奶，也不想买鳕鱼。基本上他想买的很少，只想买点吃的，以便让他下午窝在酒店看电视时嘴不会闲着。上午，他已经向广东移动提交了《SP业务合作协议》的正式文本。负责人告诉他，虽然青鸟有总部战略级试点的背景，但省级分公司的合规流程也不可跳过。这个流程需要半天时间，请卢海明天上午来取盖章件。

　　他的推车里有一条全麦面包，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装有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几样零食。他又拿了半只炸鸡和六瓶青岛啤酒，在水果柜台旁迷茫地徘徊许久，最后才加入结账队伍，正好排在那名女子后方。这并非刻意，但也不是纯属巧合。

　　“真巧。”女子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卢海，“又遇见了。广州就这么大？”

　　卢海点了点头，勉强给了她一个微笑。

　　“你看起来像是要办派对。”女子把她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中。

　　“给自己买的。”卢海咕哝着，报以微笑。

　　“你这是准备一整天都不吃饭了？”

　　“零食而已。”

　　女收银员把零钱找给卢海，卢海朝红十字会的募捐箱点了点头。

　　“恭喜啊，广东移动的标拿得很漂亮。”女子脸上的微笑弧线这次上扬到了眼角。

　　“谢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卢海拿起袋子，六瓶啤酒在袋子里互相敲击，发出欢快的声响。

　　“和你一样，来移动公司处理点事。”

　　卢海的视线在女子身上徘徊。女子似乎十分熟知青鸟的动向，这让卢海更觉纳闷，因为如果她是为了商业刺探或是什么暗访的记者，就不应该这么张扬，主动暴露自己对青鸟的关注。另一方面，如果她没有这些目的，上次又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问了那些问题？

　　“哦？”卢海说。

　　“也是SP业务。”

　　卢海原本想帮女子开门，不料却发现是自动门。两人踏上门外的人行道，停下脚步，相向而立。

　　卢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说：“这炸鸡好像少了一条腿。”

　　“什么？”女子以手遮眉，阻挡阳光。

　　“没什么。抱歉。我只是把脑袋里想到的话出来而已。也就是说，我并没有那么......我只是边想边说，瞎说而已......我......”卢海不明白女子为什么还站在他面前。

　　“上次在酒店餐厅多有冒昧。”女子说。

　　“啊？”

　　“上次我也没有自我介绍，今天正式认识一下。”女子递上一张名片，然后微笑，“王钰，网亿战略发展部。”

　　卢海把名片收进口袋，怔了一下，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女子说的是网亿，仿佛这个信息必须绕过烧焦的神经和毁坏的突触才能到达目的地。

　　“你不用紧张。”王钰说，“上次是因为我还在做前期的行业扫描，我们公司内部对要不要进入内容型SP赛道的分歧很大。我那次是私人行程，不便亮明身份，怕给你和韩社长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或误会。那天的聊天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个歉。”

　　卢海吸了口气：“没什么，行业交流嘛。我叫卢海。”

　　王钰点了点头：“后来经过招标现场的观察和内部评估，我们确实发现自己目前不适合这个赛道。你们青鸟走得很快，模式也扎实，我们自认为短期内追不上，也不想硬追。”

　　卢海看着王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判断王钰是否说谎，于是他决定先不要说话。

　　“网亿一直跟广东移动在SP业务上有些合作，比如我们之前做过的游戏推广、短信竞猜等。我今天过来是处理我们那边一个常规业务的对账和接口测试问题。刚好碰见了你，又听说青鸟中标了，就想着跟你打个招呼，也好当面恭喜一下。”

　　“谢谢。”卢海说。

　　“你们青鸟这两个月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韩社长我以前只在行业传闻里听说过，今天见到你，也能感觉到你们团队做事很踏实。做内容能像你们这样既守规矩又跑得快，很难得。你回去也可以跟韩社长说一声，我们不是敌人。”

　　卢海迟疑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告诉社长的。”

　　“广东这个标，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我知道浙省那边也在招标。以后如果要往更多省份走，你们是打算自己扩建团队，还是找外部合作？”

　　“这个我们还在内部评估，暂时没有可以对外分享的具体计划。”

　　“好吧。”王钰露出会心的微笑，“还有一件事，我们准备举办一个行业观察的内部沙龙，会邀请一些做内容的团队来分享。如果韩社长有兴趣，我可以发个邀请，不聊业务，纯交流。你们能来，对我们也是学习。”

　　“呃......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我们社长的意见。具体是否参加、谁去参加，都由他来决定。谢谢你的邀请。”

　　“那好，卢老师，就不耽误你休息了。以后行业里碰面的机会应该不少，希望下次见面，你不用这么紧张。祝你们广东项目顺利。以后有机会，欢迎来我们广州总部坐坐，喝杯咖啡。”

　　王钰对卢海露出微笑，抬脚离去，手中的塑料袋和背部左摇右摆。

　　网亿。这么说上次果然是为了套话，但没套着。可以啊，卢海，干得不错！卢海得意地想，随即心头一惊，心想自己该不会把脑袋里的想法给说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