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晨报》头版一整页都在报道青鸟媒体说明会和韩非独家访谈的回应内容，这篇报道的标题是：“我们是种树的，他们是砍树的”——青鸟社长韩非首次深度回应争议与黑产。

　　而那个长长的副标题则能让人一眼看出这篇报道不只是一篇新闻快讯，而是人物深度报道、行业争议报道、社会议题报道的重磅复合体——移动中标、非法出版、暴力铺货、文学之争：一家“野草出版社”的生存法则。

　　文中引述韩非的话，声称青鸟出版社社长首次公开回应“文学还是垃圾”的争议，并首次透露对传统文学界的邀请。韩非心想这些记者总喜欢在文章中通过多次强调“首次”，来制造新闻的独家性和时效性。

　　同一天，《新民晚报》从社会和文化新闻角度报道了《百姓故事》违法事件和广东中标，标题写着：“正规出版与黑产出版的对决，青鸟出版社打响乡镇保卫战”。《文汇报》发表的文章是同一角度，标题写的却是：“青鸟中标广东移动，内容合规与市场秩序的胜利”。

　　只有《龙国新闻出版报》比较务实，不仅深入分析了青鸟的内容生产体系和审核机制，还把《百姓故事》事件上升为了行业治理问题，甚至提出了一些治理建议，整篇文章一句精妙的形容和煽情都没有，文字枯燥简洁，根本就是一份行业内部教科书式的分析报告。

　　韩非折起报纸，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褐色的信封。这个信封是中午从魔都移动分公司寄来的。韩非之所以没急着拆，是因为他知道那是青鸟阅读那批五十万条灰色号码的收益分成账单，而账单上的数字他已经算过好多遍了。

　　在八月十三号，也就是官方号码池正式开放后的第二天，韩非就让温杰立刻停止了灰色号码的推送。那批号码的最终转化率停在了18.8%。他用拆信刀打开信封，取出账单。

　　最终转化率：18.8%

　　付费用户数：9.4万人

　　总流水：94万

　　分成金额：79.9万

　　实际到账时间：9月1日

　　韩非轻弹手中的账单。八十万。从马永兴那里的贷款还剩下二十几万，实体杂志也已经拿到了十几万的回款，除去成本，净利润也有五万多块。移动的分成到账后，他就有将近一百三十万的现金。

　　“开心吧？”张芮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以后就再也不用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韩非放下账单，双手放在脑后，靠上椅背。他们两人的办公桌是面对面拼在一起的，但由于中间堆满了一摞摞文件，每次张芮伊低着头说话，韩非总是看不见她。

　　“一百三十万，”韩非说，“放在两个月前，对青鸟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是绝望中的海市蜃楼，是根本不敢想象的生存线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现在对我们来说是底气。最重要的是，拖欠的工资终于能补上了。从转型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扛。当初我说最多拖欠三个月，现在才刚刚两个月，咱们就把钱挣回来了。一会儿你去找美姐对一下名单，过几天月初就发工资，每个人多算一点儿。”

　　张芮伊抬起头来：“奖金啊？”

　　“是两个月没日没夜的精神损失费。”

　　张芮伊哈哈大笑：“好，我现在就去找美姐。这下大家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她看了看表，站了起来，“面试的马上到了。”

　　有人敲门。

　　......

　　韩非宁可应聘商务拓展岗位的陆一鸣动作没那么敏捷，还骑着摩托车横跨城区前来面试，不然他至少有时间把堆在椅子上的文件挪开，腾出坐的地方，但现在人家已经站在门口了。这名温和、矮胖的男人戴着圆边眼镜，还有一顶粉红色的摩托车头盔。韩非把一张椅子上的文件搬到地上。两人坐了下来。

　　韩非翻阅着他的简历。陆一鸣的简历显示他三十一岁，之前在魔都一家民营图书发行公司做了五年渠道经理，负责过苏南地区的教辅书铺货。离职原因是公司业务收缩，整个华东渠道团队被裁撤。

　　韩非从简历上抬起头来，露出微笑。他曾在某本心理学著作上读到过一篇研究，那位作者声称如果主考官在面试过程中不表露出任何情绪，就会让应聘者相信他正直无私。如此应聘者就能提供较为审慎而客观的信息，因为主考官让他们觉得任何伪装都会被一眼看穿，任何夸大都会露馅，耍诈更是会遭受惩罚。尽管韩非承认这种技巧有一定道理，但并不认为它适用于所有场景。

　　比如现在，拥有陆一鸣这种丰富工作经历的人不会被任何一个面无表情的主考官吓到。他端起韩非摆在他面前的水杯。

　　“你之前在华东做教辅，跑过哪些地方？”韩非问。

　　“很多。苏锡常、南通、扬州，浙北的湖州、嘉兴也跑过。乡镇也跑，最远去过苏北的盐城。”

　　“乡镇的书店跟城里的有什么不同吗？”

　　陆一鸣吞下一大口水，同时点了点头：“城里书店更看重品牌，乡镇书店看重人。城里书店的采购会跟你谈折扣、谈账期和返点，乡镇书店的老板更多是看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你答应他下周一送到，结果周二才到，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他的门。反过来，你让他赚到钱了，他会主动帮你介绍别的网点。口碑在乡镇是滚雪球的，比任何广告都好使。”

　　“你铺过的最难铺的货是什么？”

　　“一套幼儿识字卡片。定价高、利润低，新华书店不愿意要，民营书店嫌占地方。我跑了苏州下面三个镇，没有一个书店愿意进货。后来我找到一家卖母婴用品的店，跟老板娘聊了半小时，把识字卡片放在她店里卖，一个月卖出了四十套。后来那个老板娘自己打电话给我，问还有没有类似的。”

　　“你是怎么说服那个老板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