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走出那间屋子，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霉味。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条。地址写得潦草，但能看清。城西，铁匠铺后面第三条巷子，有个地窖入口。下面就是黑袍人说的地下角斗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得找个地方落脚。现在还是下午，离晚上还有段时间。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两边墙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巷子里阴阴的。

　　走到巷口，外面是条窄街。有几个摊贩在卖东西，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凌夜扫了一眼，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得回圣魂村一趟。

　　出来几天了，该回去看看老杰克。老头肯定担心。而且……凌夜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黑袍人给的那枚金魂币还在里面，沉甸甸的。他想给老杰克买点东西。

　　街角有家杂货铺，门面不大。凌夜走进去，里面光线暗，货架上堆着各种东西。他看了看，挑了一罐茶叶。不是什么好茶，但比村里自己晒的那种要香一点。又买了包糖，老杰克喜欢喝茶的时候放一点。

　　付了钱，老板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小孩，一个人？”老板随口问。

　　凌夜点点头，没说话，拿着东西走了。

　　出城的路他记得。沿着主街往东走，穿过城门，外面就是土路。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凌夜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调出系统面板看了看。

　　魂力还是十一级，但经验条快满了。这几天在诺丁城附近转悠，找了几处魂力浓郁的地方修炼，效果不错。体质和精神力也都有小幅增长。

　　他关掉面板。

　　得尽快突破十二级。地下角斗场那种地方，实力强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圣魂村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还是老样子。几排土房子，烟囱冒着炊烟。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凌夜从树下走过，有片叶子掉下来，擦着他肩膀落在地上。

　　他拐进通往老杰克家的小路。

　　院子里没人。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夜推开门，看见老杰克正蹲在墙角，翻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堆着些书和本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杰克爷爷。”凌夜叫了一声。

　　老杰克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夜？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没？”

　　“吃了。”凌夜走进屋，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茶叶和糖。”

　　老杰克走过来，打开油纸包看了看。“花这钱干嘛。”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弯了弯。“坐，我给你倒水。”

　　凌夜没坐。他看了眼墙角那个木箱。“您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老杰克摆摆手，“收拾收拾旧东西。这些书啊笔记啊，放了好多年了，都落灰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水是温的，倒进粗陶杯里，声音很轻。

　　凌夜走过去，帮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本本摆在桌上。大多是些魂师相关的书，很旧，有些封面都掉了。还有几个笔记本，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这些都是您年轻时候的？”凌夜问。

　　“嗯。”老杰克端着水杯走过来，放在凌夜面前。“那时候跟着商队跑过几年，去过不少地方。路上遇到些魂师，聊得来，就互相换点书看。有些是自己记的笔记，乱七八糟的。”

　　凌夜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记着些地名，还有简单的路线图。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有几页画了些草药的图，旁边标注了功效。

　　“您以前……受过伤？”凌夜忽然问。

　　老杰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您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不自然。”凌夜说，“阴雨天会疼吧？”

　　老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小子眼睛倒是尖。”

　　他拉过凳子坐下，撩起右腿的裤管。小腿上有道疤，很长，从膝盖下面一直延伸到脚踝。疤痕是暗红色的，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三十年前的事了。”老杰克说，“那时候跟着商队走山路，遇到只十年份的岩狼。那畜生速度太快，我没躲开，被它爪子挠了一下。”

　　他放下裤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当时年轻，觉得没什么，敷了点草药就继续赶路。后来伤口是好了，但里面留下了暗伤。年纪一大，就显出来了。”

　　凌夜看着那道疤的位置。

　　他调动精神力，集中感知。魂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配合着精神力的探查，像细丝一样探向老杰克的身体。

　　很微弱，但能感觉到。

　　右腿的经脉有几处堵塞，气血运行不畅。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也有细微的损伤。这些伤积累了几十年，已经成了顽疾。

　　“我帮您看看。”凌夜说。

　　老杰克愣了一下。“看什么？”

　　“用魂力帮您梳理一下经脉。”凌夜说得很平静，“可能能缓解一点。”

　　“胡闹。”老杰克皱眉，“你才多大，魂力够不够用都不知道。别瞎折腾，我这点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试试。”凌夜没退让，“不费什么事。”

　　他看着老杰克，眼神很认真。

　　老杰克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拗不过你。”

　　他坐直身子，把右腿伸出来。

　　凌夜搬了个矮凳，坐在他对面。他伸出手，掌心贴在老杰克小腿的疤痕上。皮肤很粗糙，摸上去硬硬的。

　　他闭上眼睛。

　　魂力从掌心缓缓输出，很温和，像温水一样渗进去。他控制着魂力的强度，不敢太快，怕伤到老杰克脆弱的经脉。

　　精神力也同时展开，感知着经脉里的情况。

　　堵塞的地方比想象中多。有几处完全堵死了，气血根本过不去。关节处的损伤也更深，骨头表面有细微的裂痕，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隐患。

　　凌夜引导着魂力，一点一点疏通。

　　很慢。

　　他得小心。老杰克不是魂师，经脉强度很低，承受不住太强的魂力冲击。他只能像绣花一样，用最细微的魂力丝线，慢慢把堵塞的地方磨开。

　　额头开始冒汗。

　　这活儿比打架还累。打架是爆发，现在是精细控制，每一丝魂力都得恰到好处。他得全神贯注，不能分心。

　　老杰克起初没什么感觉。

　　但渐渐地，小腿里传来一股温热。不是烫，是那种很舒服的暖意，从凌夜掌心贴着的地方扩散开，沿着腿往上走。

　　他感觉到腿里那些常年僵硬的部位，好像松了一点。

　　像冻住的冰块，被温水慢慢化开。

　　他低头看着凌夜。

　　小孩闭着眼睛，表情很专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手很稳，贴在小腿上的掌心，温度一直没变。

　　老杰克心里有点复杂。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过了大概一刻钟，凌夜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喘了口气。魂力消耗不小，精神力也用了大半。但效果还行，右腿主要的几处堵塞都疏通了，气血能正常流动。

　　“感觉怎么样？”他问。

　　老杰克动了动右腿。

　　“轻了。”他说，“好像没那么沉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右腿落地的时候，那种隐隐的刺痛感减轻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小子……”老杰克转过身，看着凌夜，“这手法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凌夜擦了把汗，“魂力控制得精细一点，就能做到。”

　　他没说实话。这手法其实是系统加点提升精神力后，自然而然掌握的感知能力。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不说。

　　老杰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小夜。”他说，“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凌夜想了想。“先在诺丁城附近转转，找地方修炼。等实力再强一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一个人？”

　　“嗯。”

　　老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翻着笔记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圆环，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古战场，勿近。

　　“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老杰克缓缓开口，“在法斯诺行省北边，靠近边境。那里有片荒地，当地人叫它‘死寂之地’。”

　　凌夜抬起头。

　　“据说几百年前，那里打过一场大战。”老杰克说，“死了很多人，魂师、军队、平民……尸体堆成山。后来那片地就荒了，长不出庄稼，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

　　他顿了顿。

　　“商队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偷偷溜进去看过一眼。里面……很怪。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待久了会头晕。地上有些黑色的石头，摸上去冰凉，但又不是普通的石头。”

　　凌夜心里一动。

　　黑色的石头？冰凉？

　　“我在里面捡了块小的，带出来。”老杰克继续说，“后来遇到个老魂师，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让我赶紧把那石头扔了，说那东西不干净，沾着死气和怨念。”

　　“您扔了？”

　　“扔了。”老杰克点头，“但那地方我一直记得。太邪门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凌夜。

　　“爷爷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他说，“是告诉你，外面有些地方，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危险。你一个人走，得多长个心眼。”

　　凌夜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看了眼笔记本上那个符号。

　　古战场。

　　死气和怨念……会不会和黑刃的本源有关？系统说过，黑刃是本源逸散的产物。那些逸散的本源，会不会就藏在某些特殊的地方？

　　比如，古战场。

　　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等实力够了，得去看看。

　　老杰克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

　　“都行。”

　　“那就炖个菜，蒸点馍。”老杰克往灶台走，“你先歇会儿，刚才消耗不小吧？”

　　凌夜嗯了一声。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老杰克忙活。老头动作不快，但很熟练。生火，洗菜，切肉，一样一样来。

　　屋里渐渐飘起饭菜的香味。

　　凌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魂力在慢慢恢复，精神力也在缓过来。腿有点软，但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感，只有在老杰克这儿才有。

　　他得变强。

　　强到能保护这份踏实，不让它被任何东西打破。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点起了油灯。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老杰克把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吃饭。”他说。

　　凌夜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