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听罢，面上虽露感激之色，眉宇间却仍聚着一缕散不去的愁云。她轻叹一声，双手紧握着李玄的衣袖，语重心长地说道：

　　“仙师这般好意栽培小儿，视如己出，我母子二人岂是草木，哪能不知恩感？便是在九泉之下的亡夫若有灵有知，也定要叩谢仙师大恩大德。

　　只是，有一件天大的为难之处，妾身不敢不对仙师陈明。想那牛静贼子，乃是中山王府的总管，平日里最得王爷信任倚重，在那府中是一手遮天的人物，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此次虽然仗着仙师法力通天，救我母子跳出火坑，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妾身日夜忧心，只恐仙师云游而去后，那厮定会变本加厉，设法前来报仇雪恨。

　　小儿虽有孝心，却毕竟年幼力薄，未必能够护得周全，但有他在身边，妾身这心里头，似乎胆子也壮了些许，好歹也是个依靠。”

　　夫人说到这句，李玄忽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笑声未歇，他便朗声道：

　　“夫人且请放下一百二十八个心，莫要再作此杞人之忧！那牛贼如今已被我和令郎施法弄得七颠八倒，神智不清，丢了官职不说，多分中山王不久就要明正典刑，处他死刑，以平民愤。

　　更要紧的是，王爷还要将他这半生侵夺拐骗而得的百万家私，尽数抄没，分给那些受害的人家。这便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即便夫人清廉自守，不贪这些意外之财，也不想收回那被勒索的损失之费，但经此一事，那牛贼自身难保，无论如何也决计不会再有翻身之日，更无力再来播弄是非，加害夫人了。

　　这是贫道可以拍胸脯担保得定的。夫人若是不信，还请仔细问问令郎。他方才之所以那般喜笑颜开，甚至有些手舞足蹈，就全是为了这些缘故哪！”

　　杨母见说，心中本没什么不信之处，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宛如平地一声雷，她迫切想明白个中真相细节，当即转头，故作严厉地叱问一旁的杨仁：

　　“你这孩子，现在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反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又不说了？”

　　杨仁见母亲动问，连忙拱手作揖，神色恭谨地忙道：“母亲息怒，并非孩儿不说，实在是仙师和母亲在商谈大事，哪里有孩儿插嘴的道理？那是孩儿的大不敬。如今既有母亲吩咐，孩儿正要一五一十地告禀母亲。”

　　李玄在一旁见他们母子即便在这等危难流离之中，依然不废长幼之礼，尊卑有序，丝毫不乱，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赞许，暗道：此家门风严谨，杨仁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在这等境遇下还能守礼如初，委实大不容易。

　　因他也含笑说道：“公子快快把我们所干的事告禀令堂，也好让夫人宽心。我们说完了话，就要定下一个进退之计。贫道乃是方外之人，烟云山水，到处为家，也不能久居此地，还要继续游历去。”

　　杨仁领命，这才把如何戏弄牛静、如何设局使其暴露、中山王如何震怒等上项情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说完了话，杨母那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露出一抹宽慰而又深邃的微笑。她轻轻理了理衣襟，整肃容色，又诚挚地说道：

　　“仙家妙用，毕竟不同于凡俗手段，呼风唤雨，夺天造化。那牛静之流，乃是贪淫邪妄之徒，欺压良善，本就该予以重惩。若非仙师出手，世间既没王法可依，又无天道可循，真将不成个世界了，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说到此处，杨母转过身，目光落在杨仁身上，眼中流露出既不舍又坚毅的神色，接着道：

　　“请问仙师，孩儿能得随师前去修行，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自是万千之幸。

　　我虽是未亡人，膝下只此一子，视若珍宝，但也深明大义，绝不肯稍事姑息，因私情而耽误了他的学业前程，埋没了他本来的性灵天赋。能随仙师左右，总好过在这红尘俗世中虚度光阴。”

　　言至于此，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终究是慈母心肠，难以掩住那一缕离愁：“但舐犊之私，乃是天性，即便是圣贤恐怕也难以免除。小儿此去随师云游，山高水长，不知何日何年才能再得回来相见？”

　　李玄见状，神色肃然，温言劝慰道：“夫人慧心卓识，非凡俗女子可比，当知世间万事，饮啄聚散，皆有前定，半点不由人。

　　譬如贫道，本在极北苦寒之地修道，若非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如何会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此地？且才得停驾，便恰逢令郎遭厄。

　　这若是纵令预先约定，只怕也未必能有这般相逢之巧。若非贫道恰好路过，令郎公子便有千百条性命，只怕也早已完了一二百条了，哪还能站在此处说话？”

　　李玄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命运的脉络，继续道：

　　“推其数之所定，令郎命中该有此一劫，又该当贫道前来相救，所以即便有千里之遥，山水之隔，也能相逢于陌路，成此一段师徒因缘。这难道是偶然之故吗？自必有一种深沉的道理在内。”

　　他微微一笑，总结道：“这种道理，就是道家所称的‘定数’，亦是儒家所称的‘莫之为而为者天也’。也就是这么一个讲法。夫人若能参透此理，便知聚散离合，皆是天意，实在不必过于挂怀。”

　　夫人听了李玄这一番关于“定数”与“天命”的宏大议论，心中原本混沌之处顿时豁然开朗，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之意。

　　她神色黯然，目光在李玄脸上转了一圈，不期然地落下泪来，凄楚说道：“听仙师语意，凡事皆有前定，聚散离合皆不由人。

　　想来此次一别，天各一方，路途渺茫，大概未亡人与小儿此番分手，未必再有相见之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