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孤苦无依的孙杰
事过之后,刘氏每次路过厨房,见到那个瓦罐里养着的大田螺,便想起婆婆临终前那一抹满足的笑容,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酸,伤心得了不得,觉得这物事儿是个念想,又是个伤心处。
孙杰见妻子如此,便叹了口气道:“既是娘喜欢过的物件,留着徒增伤感,不如放它归海罢。”于是捧起瓦罐,走到河边,将那大田螺送入水中放生去了。
谁知天意弄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过几年,刘氏也因积劳成疾,得了个不治之症,药石无医,眼看不济事了。
临死之时,刘氏紧紧拉着丈夫的手,泪如雨下,气若游丝地说道:“我嫁随你二十年,替你上侍奉婆婆,下操持家务,自问并没有什么失德之处。只恨我福薄命苦,这肚子不争气,不曾替你养下一男半女。
如今我这一去,你家境况又是如此贫苦,家徒四壁,我死之后,你哪里还有银钱再娶一房妻室?这孙家的香火血脉,岂不是要由你而斩?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遗憾,也是我死不瞑目的事情啊……”
说毕,刘氏双眼圆睁,喉咙里咯咯作响,怀着一腔无尽的遗憾,溘然长逝。只留下孙杰一人,对着空荡荡的茅屋,欲哭无泪。
自从刘氏撒手西去,孙杰这原本虽清贫却也温馨的家,便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连遭丧母丧妻之痛,孙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形容枯槁,心神恍惚,哪里还有那份心力再去下田耕作?
无奈生计所迫,为了不至于饿死在街头,他只得将那几亩薄田暂时托付给邻人照看,自己则每天一大早便赶到村中有钱的人家,或是帮人挑水砍柴,或是做些粗笨的佣工,以此赚取几文微薄的工钱,勉强维持这一身衣食活命。
那个乡下的规矩,凡替人做长工短役的,主家大抵只供一顿中饭,早晚两餐,仍须回家自食。这下可苦了孙杰,每日里天未亮便出门,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归来。他既要在外面卖力气做工,又要回到那冷锅冷灶的破屋中自己生火淘米、煮饭做菜。
往往是工做累了,回家还得烟熏火燎,弄得他手忙脚乱,两难兼顾。而且他一人出门,家中门户便没人照管,那破旧的门板终日敞着也不是,锁上了又怕回来晚了来不及做饭,一切都觉非常不便。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倍感凄凉。
他也曾动过念头,欲想另娶一妇来操持家务,续接香火。可摸摸自己那干瘪的口袋,除了几个铜板叮当响,哪里拿得出聘礼银钱?这穷乡僻壤的,谁家姑娘愿嫁个这等穷困潦倒的光棍?
每当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他每每想起贤妻临终前那含泪叮嘱、死不瞑目的惨状,不由得内心如刀剜一般,痛悔自己无能,断了孙家的血脉。就这样,孙杰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过了半年光景。
这日,正值寒气未消的初春,恰好是亡妻刘氏的生日。孙杰心中凄楚,工也没心思做了,特意请了半日的假,买了些粗纸祭品,前去刘氏坟头哭奠。他在坟前跪坐良久,哭得肝肠寸断,直到日影西斜,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来。
刚走到村口,远远望见自家那破败的屋顶之上,竟有一缕袅袅炊烟升起,直冲云霄。孙杰心中大疑,暗道:“我家中并无旁人,我外出已久,这火是从何而来?莫遭了贼?”不由得心头一紧,急急赶回。
到了门前,见那两扇破门虚掩着。他推门闯入一瞧,只见那简陋的灶膛里火光通红,锅盖热气腾腾。揭开一看,白米饭已熟,几样虽不精致却热气腾腾的素菜也正在锅中沸滚,香气扑鼻,分明是专等他来受用的模样。
孙杰大惊失色,忙放下手中的祭品,满屋子搜寻那烧饭之人。他查遍了角角落落,又去屋后寻视,却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有那灶下的柴火还噼啪作响。这一下,他越发疑惑起来,只当是遇到了什么狐仙鬼怪,背脊发凉。
但这半日悲啼,又是劳作,恰好肚子饿急了,咕咕直叫。他转念一想,那饭菜既然香气扑鼻,又不似有毒,若是有心害人的鬼怪,也不会这般好心替他做饭。
于是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肚子填饱要紧。当下便搬过破碗,盛了满满一碗热饭,夹了些菜,狼吞虎咽地受用过了。
只觉得那饭菜入口,竟比往日自己做的好吃百倍,虽无山珍海味,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温馨滋味,竟让他吃得眼眶湿润起来。
从那日起,孙杰便天天照旧出去作工,只是心中时刻惦记着家中的怪事。每日日落西山,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推开那扇破门,眼前的景象竟如出一辙:那斑驳的旧釜之中,总是一定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简陋的泥炉子上,茶水总是“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香气四溢。灶下还贴心地预留了足够的干柴,灶台也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只等他回家受用一般。
可这烧茶煮饭之人,却如同鬼魅一般,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更有甚者,孙杰仔细查验过,自家的门户窗牖,每一回他离家时都关得严严实实,锁扣也完好无损。待他回来开门时,那锁扣依然原样扣着,窗棂上积攒的灰尘也是纹丝未动,全然没有半点被人开动攀爬的形景。这门窗紧闭,却凭空变出热饭热菜,真真是把个孙杰弄得又惊又喜,又是十二分的奇怪。
惊的是,莫非这荒僻之地,真有什么山精妖怪或者狐仙看上了我这个穷光蛋?喜的是,不管是谁,总算是免了自己风尘仆仆还要操持炊火之苦,那冷锅冷灶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奇怪的是,这人究竟是如何进来的?又为何行此善举却不肯露面?
起初,孙杰还不敢告诉左邻右舍,生怕被人当成疯言疯语,或者被人知晓了这等好事,反倒招来祸端。他心里暗自琢磨,决定想个法子,探个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