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铁和云清，又结束了整整一下午毫无收获的校内面试，404宿舍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阳台的推拉门洒进室内，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躁动后的沉闷。

　　“不行，这绝对不行。”

　　陈少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叠厚厚的学生简历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位平日里的富二代此刻眉头紧锁，显然对今天的面试结果极其不满。

　　“苏然，不是我挑剔，咱们这次是毕业大作，我希望这部作品是能够拿去参展甚至要在全网公映的，要不然我都感觉对不起你的剧本，今天来的这帮学弟学妹，形象是都挺好，白白净净的，但我们要的是什么？是那个年代的侵略者，是满目疮痍既麻木却又带有挣扎般希望的乡民，是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畜生！”

　　陈少杰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来开始换鞋：“他们演得太‘正’了，哪怕故意在那龇牙咧嘴，我看这也就是像是去食堂抢饭没抢着，哪有一点杀气？”

　　“是我们要求太高了。”张伟倒是轻笑了一声：“我们要求学弟学妹演出那种感觉，太苛刻了。”

　　苏然靠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确实，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大学生，谁能演得出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暴戾？那种不仅需要演技，更需要气场。

　　“这事儿你别管了。”

　　陈少杰系好鞋带，雷厉风行地披上外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资本家的狠劲儿：“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既然学校里找不到，我就去影视城，老子砸钱砸蒙他们，我还就不信请不来几个身上带点‘匪气’的老戏骨，不对，咱们剧组的演员配置，我全包了！”

　　陈少杰这富二代玩的时候确实挺不靠谱，但认真起来还真将他爹的样子“演”了个三分相似。

　　他甚至没来得及听苏然的回应，抓起车钥匙就推门而出，显然是去动用他的“钞能力”了。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宿舍里只剩下了苏然和张伟两个人。

　　“我还真就喜欢他在正事儿上雷厉风行这股劲儿。”苏然轻笑一声，咕噜咕噜的喝着奶茶，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显然是小爱在抗议。

　　身旁的白猫蜷缩在被褥上，一副休养生息的安静样子。

　　张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闲暇之余放松自身，他瘫坐在电脑椅上，眼神有些发直，习惯性地摸向了鼠标，点开了那个名为“学习资料”，实则是“旮旯给木”的隐藏文件夹。

　　屏幕闪烁，熟悉且精美的二次元美少女立绘跳了出来，伴随着甜腻的声优配音。

　　要是放在以前，这时候的张伟早就戴上耳机，脸上露出那种懂的都懂的“姨母笑”了。

　　但今天，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却迟迟点不下去。

　　“奇怪……”

　　张伟嘟囔了一句，眉头皱成一团，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看着屏幕上那些只会按照程序设定做出反应的“纸片人老婆”，他竟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索然无味。

　　就像是吃惯了顶级大厨做的国宴，突然让你回头去啃没有任何调料的蜡烛。

　　那种潜意识里的阈值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经历狠狠拔高了，虽然他的大脑因为某种保护机制，记不清那晚在404宿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那个叫“小爱”的存在到底有多么惊心动魄，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

　　“没劲，真没劲。”

　　张伟烦躁地关掉了显示器，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映出他那张有些茫然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过椅子，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堆放的那些摄影器材上，这些大多数都是从系里借出来的，是他昨天下午一件一件搬上来的。

　　“算了，闲着也是闲着。”张伟自言自语着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专业的清洁布和气吹：“然哥，我去保养一下设备，既然少杰去搞演员了，那我得把后勤保障做好，开机绝对不能掉链子。”

　　苏然看着张伟略显落寞却又格外认真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凡人遇到不可名状之物，记忆会被迷雾遮掩，这或许是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但经历过就是经历过，灵魂深处的印记是擦不掉的。

　　“辛苦了，伟哥。”苏然轻声说道。

　　张伟：“？？？”

　　滚啊！我不想搭理你啊，混蛋！

　　没有了干扰，苏然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书桌，此时，他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某音的创作者后台。

　　那个名为《往生》的视频，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或许是因为某个官方的推流，播放量已经突破了百万大关，红色的数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弹幕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画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内容。

　　【泪目了，最后那个眼神杀我！】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我感觉比我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都要真实……】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之后特别想给我死去的爷爷烧点纸。】

　　【愿逝者安息，愿山河无恙。】

　　【up主这特效做得太绝了，那鬼影看得我后背发凉，就像真的一样……】

　　苏然的目光扫过这些评论，他关注的并非是评论和点赞，而是这些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情绪。

　　恐惧，感动，敬畏，哀思……

　　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在网络的海洋中汇聚，最终指向了一个源头，视频的创作者，以及视频中的主角。

　　“如果猜得没错……”苏然深吸一口气，调整坐姿，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喧嚣的宿舍声浪远去，张伟擦拭镜头的细微摩擦声也逐渐消失，苏然的意识并未深陷，而是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悬浮在了某个玄妙无比的领域。

　　那座古朴，巍峨却又冷寂的‘天庭’，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之中。

　　与往日的死寂不同，今天，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多了一丝生气。

　　苏然“看”到了。

　　从虚无的上方，有一缕缕极其微弱的白烟，正缓缓飘落，它们细若游丝，有的纯白如雪，有的则夹杂着灰黑的斑点。

　　那是信仰不纯，仅仅是凑热闹的杂念吗？

　　但这并不妨碍它们的去向，这些白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从虚无中落下，绕过温润的玉柱，最终汇聚向了那座偏殿——【真官土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