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道上的商队终于进了汝南。

　　清晨城门刚开，东门外便排起了三四十辆牛车。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席，车辕上挂着淮南的牌子。

　　远处官道上还有车队陆续赶来，显然不止这一批。

　　守门的兵卒照例问了几句，见只是收粮的商队，便挥手放行。车队进城之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城东粮市而去。

　　此时粮市已经热闹起来。几排棚子下立着石秤，脚夫扛着粮袋来回奔走，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只是仔细看去，粮袋却比往常少了不少。

　　淮南车队刚到场子口，便有人迎上来问：“卖粮还是收粮？”

　　车队前头的掌柜笑了笑，说：“收。”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粮商互相看了一眼。往常粮市上多是卖粮的庄子，很少见有人成车来收。

　　掌柜却不急，只慢慢走到秤旁，看了一圈，问道：“今日粮价多少？”

　　秤边伙计答道：“比前两日涨了半分。”

　　掌柜点点头，语气很随意：“有多少收多少。”

　　旁边一个粮商却苦笑了一下，说：“粮不多。”

　　掌柜愣了一下：“怎么会不多？”

　　那粮商往南边指了指，说道：“城南军仓也在收。”

　　掌柜皱起眉：“军仓？”

　　“是。”那人说道，“比市价多一分。”

　　掌柜沉默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粮市里的粮确实不多。秤旁只有零零散散几堆粮袋，许多牛车刚进场子，就被人带往城南方向。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吩咐：“先收。”

　　淮南车队很快散开。脚夫、伙计、账房各自去找粮商议价。可一上午下来，他们收的粮却不到两百石。掌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这么少？”

　　旁边的人低声说道：“粮都被军仓收走了。”

　　掌柜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粮市四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粮不是没有，而是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当天下午，粮价忽然动了一下。

　　秤旁有人喊了一声：“涨了！”

　　掌柜抬头问：“多少？”

　　“又涨半分。”

　　粮商摊了摊手：“城里粮都被收走了。”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急了。他们这趟来汝南，本就是替寿春收粮，若收不够粮，回去也不好交差。

　　“继续收。”他说。

　　“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车队立刻加价。可粮市上的粮却越来越少，许多粮车刚进城，就直接往城南去了。军仓门口的牛车却始终排着长队。

　　第二天一早，粮价又涨了一分。粮市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有人低声说道：“再涨下去就买不起了。”也有人开始惜售。

　　掌柜却顾不得这些，只沉声吩咐：“再加价。”

　　“多少？”

　　“再加一分。”

　　粮价立刻被抬了上去。粮市顿时乱了，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忽然纷纷把粮拿出来。

　　“卖！”

　　“这车过秤！”

　　牛车一辆接一辆排到秤前，淮南商队终于开始大量收粮。掌柜看着一车车粮装上车，脸色这才稍微缓了一些。

　　可他不知道的是，郡署院中，此时正有人在看着这一切。

　　陈二河站在廊下，说道：“淮南的人开始抢粮了。”

　　吕定点了点头，问道：“粮价呢？”

　　“已经涨了三分。”

　　吕定轻轻笑了一下：“还会涨。”

　　陈二河问：“要不要再收？”

　　吕定摇了摇头，说：“先不急。”

　　他站在廊下，看着城东方向。粮价被抬起来，是迟早的事。淮南商队越急，价钱就越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放一点粮出去。”

　　陈二河抬头问：“现在？”

　　“现在。”吕定说道，“别太多。”

　　不到一个时辰，粮市里忽然多了几车粮。

　　淮南商队很快围了上去。

　　“多少？”

　　粮商伸出三根手指：“市价再加三分。”

　　掌柜咬了咬牙：“收。”

　　牛车一袋袋装满，粮价被他们自己抬得越来越高。第三天，粮价已经比半月前高出两成，淮南车队的车厢几乎全满了。

　　掌柜看着账册，终于松了一口气：“差不多了。”

　　他刚准备让人装最后几车粮，这时粮市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官府告示！”

　　几名衙役把一张告示贴在粮市口，人群很快围了过去。

　　掌柜皱起眉，也走过去看了一眼。

　　告示上只有一句话：

　　南山巡骑调动，军粮清查。

　　粮市暂停三日。

　　粮市一瞬间安静下来。

　　掌柜脸色微微一变。

　　“暂停？”

　　旁边的人低声说道：“那粮……”

　　掌柜心里忽然一沉。

　　粮已经装车，可粮市一停，城中查粮，车队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城。

　　与此同时，郡署院中。

　　陈二河看着远处城门方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粮装得差不多了。”

　　吕定点了点头。风从院中吹过，廊下灯火轻轻晃动。

　　陈二河问：“接下来怎么办？”

　　吕定看着城东方向，语气很平静。

　　“让他们先急一急。”

　　院外远处，粮市已经乱成一片。

　　不少粮商围在告示前低声议论，有人骂官府多事，也有人开始盘算粮价会不会再涨。

　　淮南商队的人却明显焦躁了许多，几个人站在车旁来回走动，不时抬头望向城门方向。

　　掌柜站在车队前，看着已经装满的牛车，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这三日几乎是追着粮价在收。

　　刚开始时粮还算便宜，可越往后越贵，到最后几车，价钱已经比原先高出不少。

　　本来只要把粮运出城，送到寿春，这点价差也不算什么。

　　可现在——

　　粮市忽然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人：“城门那边问过没有？”

　　那人低声说道：“问过了。说是军粮清查，最近车队出城要慢一些。”

　　掌柜没有再说话。

　　慢一些。

　　这话听起来轻巧，可他们这三百多车粮，若真被拖上几日，价钱再涨，账就未必好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南方向。

　　那边正是军仓所在。

　　掌柜忽然皱了皱眉。

　　事情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

　　他们刚进城，粮就少；刚加价，粮又忽然冒出几车；如今粮价抬起来，粮市却偏偏停了。

　　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像是有人在后面操控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