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河没有再拖，当晚就去了郡署。

　　郡署的灯还亮着，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更鼓声从城楼方向一阵阵传来。

　　吕定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豫州图，灯光映在纸面上，山线一条条清晰可见。陈二河进门行了一礼，说道：“查清了。”

　　吕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陈二河把这几日查到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

　　从粮市的粮车减少，到淮南商队进城，再到王记粮铺收粮、车队往返寿春，以及酒肆里那些不像商人的人。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吕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落在汝南城南的位置。

　　那里几条山道汇在一起，正是南部巡骑粮道的方向。

　　“收了多少？”他问。

　　陈二河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城里流走的粮，大概三千石。”

　　吕定点了点头：“不算多。”

　　陈二河一愣。吕定却继续说道：“寿春若真要备兵，这点粮远远不够。”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随手算了一笔账。

　　陈二河却已经明白过来。若袁术真在囤粮，汝南不过是其中一处。淮南、庐江、九江一线，多半都会动，他们不过是刚好碰上了这一条线。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槐树叶轻轻响了一声。

　　吕定忽然问：“粮价现在多少？”

　　“比半月前涨了一成。”

　　吕定点头：“还会涨。”

　　陈二河没有反驳。只要寿春继续收粮，周边几州的粮价迟早都会被抬起来。

　　吕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既然他们要收粮，那就让他们来收。”

　　陈二河抬头看他：“公子的意思是？”

　　吕定把地图卷起来，放到桌上，说道：“明日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郡署设军仓。”

　　陈二河愣了一下。吕定说道：“南山巡骑越来越多，粮道却没有仓，现在设一个，也说得过去。”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安排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陈二河却立刻明白过来。只要“军仓”两个字传出去，粮市就会乱。粮商最怕的就是官府征粮。若粮还压在手里，一旦被征，价钱往往由官府定，到那时再想卖，就由不得自己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出手。

　　陈二河忍不住笑了一下：“公子这是要逼他们卖粮。”

　　吕定摇了摇头：“不是逼，是让他们自己卖。”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在汝南城里传开了。

　　城东粮市最先有动静。一个脚夫扛着粮袋走进棚子，随口说了一句：“听说郡署要设军仓。”秤旁的掌柜愣了一下：“军仓？”脚夫说道：“说是南山巡骑要用。”

　　旁边的人也停下了算盘。“要收多少？”有人问。

　　脚夫耸了耸肩：“谁知道，反正听说要收粮。”

　　这句话很快在粮市里传开。不到半日，粮市的气氛就变了。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忽然开始出手。

　　“这车卖了。”

　　“秤上过。”

　　“价钱再议。”

　　算盘声一下子密了起来。有人低声说道：“要真征粮，价钱就不好说了。”另一个人点头：“先卖掉再说。”

　　粮袋一车车被搬上秤，粮价先是略微跌了一点。

　　可就在粮商们忙着出手的时候，城南却有一队车悄悄进了城。那是郡署的车。车上没有旗，只盖着草席。他们停在一处旧仓院门前。这里原本是官仓，荒了两年，如今又重新开门。

　　陈二河站在院门口，看着粮袋一车车被搬进去。

　　“价钱照市价多一分。”他对管事说道。

　　管事点头：“明白。”

　　这一条消息很快又传回粮市。“军仓开始收粮了。”有人问：“价钱多少？”“比市价高一分。”

　　粮商们愣了一下。这一分不算多，却足够吸引人。百姓和小庄子原本就急着卖粮，一听军仓收粮，立刻转了方向。

　　“这车送军仓。”

　　“俺也去。”

　　不到半日，城南仓院门口已经排起了车队，粮袋一袋袋被抬进仓里。

　　城西的王记粮铺却渐渐有些不安。

　　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牛车，眉头越皱越紧。往常这个时辰，粮市上的车应该越来越多，可今天反倒显得有些空。

　　伙计从粮市那边跑回来，低声说道：“掌柜，粮价动了。”

　　“跌了？”掌柜问。

　　伙计摇头。

　　“涨了一分。”

　　掌柜愣了一下。

　　“涨？”

　　“城南军仓在收粮。”伙计说道，“比市价多一分。”

　　掌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一分看似不多，却足够把市面上的粮吸过去。小庄子、佃户、还有那些急着出手的粮商，一听军仓收粮，多半都会先送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粮市上还有多少粮？”

　　伙计摇了摇头。

　　“比昨天少了不少。好些车还没进市，就被城南的人拦去收了。”

　　掌柜没有说话。

　　他们这几日加大力度收粮，本就是替寿春那边办事。原本打算趁粮价还没完全涨起来，多囤一些。可若市面上的粮被官仓先一步收走，他们想再收，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街上的牛车上，脸色越发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了一句：“军仓收粮，是真的？”

　　伙计点头：“是真的。城南旧仓已经开门了，车都排到街口了。”

　　掌柜没有再说话。

　　与此同时，郡署院中。

　　陈二河回来禀报：“军仓已经开了。”

　　吕定点了点头：“粮市呢？”

　　“卖得很快，城南已经排起车队。”

　　吕定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城门方向。

　　陈二河又说道：“刚传出征粮消息时，市价先跌了一点。不过军仓开始收粮后，又慢慢稳住了。”

　　吕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粮价会先跌，可等到城里粮源被锁住的时候，局面就会变。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说道：“粮价跌，是给他们看的。粮，要先锁住。”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远处城东粮市的喧哗声隐约传来。而淮南来的那些商队，此时还在路上。

　　他们原本是来收粮的。

　　却不知道，汝南城里的粮，已经被人先一步收进了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