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粮困汝南
粮市停了的第三日,汝南城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城东粮市的秤棚仍旧关着,往日喧闹的街口此时空了大半。几排石秤孤零零立在棚下,只有几个脚夫坐在地上闲聊。
可离粮市不远的几条街,却几乎被牛车堵满。
淮南车队这几日收来的粮,全停在城里。三百多辆牛车挤在街巷之间,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车辕上挂着淮南的牌子,牛群被拴在路边,不时发出低低的哞声。
掌柜看着这片车阵,眉头紧锁。
“城门那边还没通?”
旁边的伙计摇了摇头。
“查得慢。”
掌柜没有说话。
慢。
这两日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字。城门倒是没有真的关,只是多了几道查验。凡是装粮的车队,都要停下来登记,说是“军粮清查”,一车一车地查,查得极细。
一上午下来,往往也放不出去几辆。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今日粮价呢?”
“跌了一点。”
“多少?”
“一分。”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沉。粮价涨的时候,他们是追着买的。更麻烦的是,他们手里的粮太多。
三百多车粮,若全压在城里,人吃马嚼,每一天都是钱。
他在街口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去问问城门。”
“是。”
伙计匆匆跑了出去。
街上的牛车一动不动。脚夫们已经有些无聊,三三两两蹲在车旁聊天。有人在给牛添草,也有人干脆躺在车辕下睡觉。
掌柜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越来越烦。
他们这趟来汝南,本就是替寿春收粮。原本打算趁粮价还没完全涨起来,多囤一些。可没想到不但买粮超出预算,而且好不容易收满粮食,忽然就碰上了查粮。
事情来得太巧。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南方向。那里正是军仓所在,这几日一直有人进出。不少粮车进城之后,还没到粮市,就被人带去了那边。
掌柜心里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时,伙计从街口跑了回来。
“问过了。”
“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伙计说道,“军粮清查。”
掌柜沉默了一下。
“多久?”
“说不准。”
掌柜没有再问。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粮车。再拖几日,事情只会越来越不好处理。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城里还有多少仓?”
伙计愣了一下:“仓?”
“能租的仓。看这天色,恐怕要落雨,粮一直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
伙计想了想,说道:“粮铺后面都有仓院。”
掌柜点了点头:“去问问,看哪家愿意往出租仓。”
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车队太大,停在街上本就惹眼。若真拖上几日,确实更麻烦,倒不如先把粮入仓,等城门通了再慢慢往外运。
“我这就去问。”
伙计很快跑了出去。
到了下午,伙计陆续跑了回来,可带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不好听。
“城西王记说仓满了。”
“东街那两家也满了。”
“还有一家倒是有空仓,可只肯租给本城粮商。”
掌柜皱起眉:“全满?”
伙计苦笑了一下:“说是都满了。”
掌柜看着那一排排牛车,心里忽然沉了下去。三百多辆车的粮,若一直堆在街上,一旦遇雨,就麻烦了。
怕什么来什么。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下来,南边的云层一层层压过来,像是要落下来。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先盖严。”
脚夫们立刻忙起来。一张张草席被重新铺上,绳子一圈圈勒紧,又在上面压了厚草。
可即便如此,车上的粮垛仍旧露出半截。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街上的脚夫们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气氛顿时紧了起来。
风慢慢大了。
草席被吹得哗啦作响,几辆牛车上的草绳甚至被掀起了一角。脚夫们赶紧跳上车,把席子重新压紧。
“真要下?”
“这可不像小雨。”
“要是淋一夜,可就麻烦了。”
有人把草席重新勒紧,也有人把整车草搬出来往粮垛上盖。牛群被风惊得有些躁动,不时甩着尾巴。
就在这时,一个脚夫忽然喊了一声:“雨!”
几滴水落下来。
先是稀稀拉拉。
接着慢慢密了。
街上的人立刻乱了起来。
“快压席子!”
“绳子再紧一圈!”
“别让水往里渗!”
脚夫们一边喊一边往车上爬,有人用木棍把席子撑起来,也有人干脆趴在粮垛上压着席子。
雨却只下了一阵。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又慢慢停了。
街上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脚夫们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个满身泥水。
“吓死了。”
“幸好不大。”
“要是真下一夜……”
话没说完,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掌柜却没有笑,他抬头看着天。
雨虽然停了,可云却没散,反而越压越低。远处还有雷声滚过,风也比刚才更冷了些。
街上这三百多车粮,就像一座堆在城里的山。只要再拖两日,不论是雨还是查粮,事情都会变得更难。
掌柜站在街口想了很久,忽然说道:“再去问一遍仓。”
伙计一愣:“仓不是都满了吗?”
掌柜皱着眉,语气有些烦躁。
“满了也再去问。”
“一家一家问。”
伙计只好又跑了出去。
草席被雨打湿了一层,颜色变得更深。脚夫们把席子重新压好,又往上添了一层草。
远处却还有雷声。
掌柜没有动。
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城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从粮市停秤那天开始,一步一步,把他们逼到这里。
而在城南的郡署院中,陈二河正站在廊下,看着城东方向。
远远望去,街巷之间全是牛车。雨刚停,街上的草席还在滴水。
陈二河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盖席子了。”
吕定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问了一句:“仓问过没有?”
陈二河点头:“问过,全城没有空仓。”
吕定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里风很轻,远处又响了一声雷。
吕定看着城东方向,语气很平静:
“再下一场。”
“他们就会来。”
陈二河愣了一下:“来做什么?”
吕定淡淡说道:
“来卖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