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垂野,夜雾如纱。
两道身影自灵植峰的蜿蜒小径疾掠而下,衣袂翻飞间带着草木清露。
山脚古松下,早已候着一位着灰白弟子袍的少女,月色在她肩头洒下一层薄霜。
待那二人走近,其中挺着“大肚”一人,才从怀中掏出那一小袋子香气四溢的灵米,至于另一人,看着陌生少女,有些意外。
“秦师兄,不是说就你我至多加上李师兄么?”苏牧有些诧异道。
秦阙朗笑一声,走到少女身旁,眼底映着月色,对苏牧介绍道:“这是我同乡妹子许曼曼,此等好事我岂能忘了她?你二人认识一下,许曼曼,苏牧。”
月色下那少女眼神含羞,二人见礼过后。
她轻声道:“见过苏师兄。”
苏牧连忙还礼:“不敢当,宗门之中,修为高者为长,我这般境界,该称师姐才是。”
玄清宗外门,规矩松散又分明。
弟子间多以修为论序,唯入内门拜师后,方有真正的辈分伦常,这是修仙界最朴素的法则,即大道面前,达者为先。
当然,有时候为表尊重,互称师兄的情况也有的是。
秦阙大步走来,一把揽住苏牧肩膀,对许曼曼笑道:“曼曼,苏师弟是个实诚人,就是修为进得慢些,往后咱们得多照应着些,若有人欺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直白,却无贬低之意。
秦阙与许曼曼皆是六年前与苏牧同期入门的弟子,如今秦阙练气三重,许曼曼练气四重,唯独苏牧,堪堪在练气一重门槛徘徊。
许曼曼此刻没好气地一笑,道:“阿哥还当这是在家乡的时候?我见同门们都和善,没人欺负人。”
“不说这些,走了。”
三人行至秦阙在悟道峰的小院。
他在外门算是有个正经“编额”,独居一院,虽简陋,却也清净,几人早已商议好,弄出灵米后,借他这府邸一用。
一袋灵米入釜,清泉注之。
秦阙掐了个控火诀,青焰在灶下稳稳燃起,不过半炷香光景,满院异香浮动,那香气不似凡俗五谷,倒像将整片晨曦林霭、月下露华都煮进了这一釜之中。
秦阙凑近釜边,闭目深嗅,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陶醉。
院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轻叩。
正是今夜这场行动真正的发起人,他便是灵植峰上的那位李师兄,李三旺。
苏牧方才在灵植峰上与他照过面,二人再见,又是一番见礼,李三旺这才来到釜旁,将秦阙挤开。
“李师兄,这灵米……该配什么菜才不算糟蹋?”秦阙好奇问道。
李三旺道:“怎么吃我不知,我只知道内门的师兄们,都是配着玉心菜,云霞菌。”
说着,他取出一个储物袋,从中取出了两盘东西。
一盘装着青翠欲滴的玉心菜,另一盘中则是某种晒干了的菌菇。
苏牧已备好碗筷,四人围灶而坐,就着月色分食这外门难见的珍馐。
第一口灵米入口,苏牧便觉体内气海微震,米粒化作温润暖流,循经脉自行运转,竟比平日打坐时的灵气吸纳还要顺畅数分。
他抬眼看去,秦阙正扒了一大口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费力咽下,眼眶竟微微发红。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他声音有些哽咽。
一釜灵米,秦阙独揽近半。余下由苏牧与许曼曼分食,李三旺却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碗,静静看着三人。
饭毕,四人于院中石凳落座,借月色消化腹中灵气流转。
夜风拂过,带着远山松涛。
除了那个外表十八内里早已七八十的老人而言,大家都是年轻人,免不了谈论一番人生理想。
今日莫看秦阙显得不着调,然志高存远,当他说出那句“我要超越季师姐,成为玄清宗首席大弟子”之时。
院中三人尽皆愣住,一时间忘了笑。
半晌过后,许曼曼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阙的脸有点红,道:“怎的,不信我?”
许曼曼道:“阿哥还是换一个吧,这个此生无望。”
秦阙一点也不恼怒。
季月衣是谁?那不仅是玄清宗,更是东域都少有的天才,他秦阙想要追逐此人,超越此人,绝非戏言,当下他人的轻蔑算得了什么?
有朝一日当他彻底超越季师姐,成为这名震东域的大人物时,他这妹子,还有这个正憋笑的苏牧,还有这个一脸莫名的李三旺才会知道。
今日他所言,绝非,虚言!
想到这,秦阙仿若已经登顶一般,肩膀一阵抽动,随后爽朗大笑起来。
众人则是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晓他的内心之戏。
许曼曼看向苏牧,眼底带着好奇问道:“苏师兄呢?”
秦阙也收敛了笑声,坐下来看向他。
苏牧沉吟一声,后才道:“我没什么大志向,过一日是一日。”
这话一出,秦阙当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苏师弟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你我虽已踏上仙途,寿元远超凡人,然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若就此蹉跎,转眼便是垂暮,怎能这般泛泛度日?”
“是啊,我辈修士当与天争,与人争,不是说平常心不好,修为低微时,还是该锐意进取,这一点,我佩服秦师弟。”李三旺道。
“有些东西,”苏牧轻声道,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夜来香上,“争不来,也不必争。”
他是真的淡然,拜入玄清宗,踏上修行路,本就是一念兴起,想换种活法。
追求大道?
然世间无数修行者之所以追求大道,左右不过‘长生’二字,然而这对世间不知多少修行者苦求而不得之物,他却已经有了。
若真要寻个理由,那便是“自在”二字。
这世间对弱者处处设限,他想活得久些,安稳些,便需有些力量傍身。
不多,够用便好。
那一夜四人长谈到天明,随着旭日初升,宴席终散。
后来,四人常聚。
……
流光易逝,又过四载春秋。
苏牧终于踏入练气二重,这已是他入玄清宗的第十个年头。
如秦阙等朋友,褪去稚气,都变得成熟了许多,许曼曼更是出落得越发清丽,隐隐有了宗门仙子的感觉。
苏牧可以蓄须,外貌倒也能蒙混得过去。
这四年间,他未曾落下一节传功堂的课。尽管讲师林长老所授内容,他早已能倒背如流。
正是这份异于常人的“勤勉”,让林长老注意到了这个天资平庸却格外执着的弟子,破例让他在讲课时随侍左右,偶尔帮忙整理经卷、布置课室。
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稔起来。
苏牧常私下请教,林长老亦耐心解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
这一日,苏牧来到了林长老的洞府前。
然而刚靠近门口,他忽觉周遭空气一凝,仿佛有无形壁障凭空而生,下一瞬,巨力轰然撞来!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脏腑翻腾,喉间腥甜上涌。
他砸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
林长老这时才急切地从洞府之中走出:“没事吧?我在洞府布了个阵法测试威力,没想到刚好被你撞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