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锤未落，但天地间罡风四起，万籁俱静，苏牧想起了当初，他仍旧少年之时，在去寻找季月衣的那个晚上，他看到了一头黑熊。
当时也是如此刻这般仰视那可怖之物。
他其实怕极了，可身后还躲着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
不过，当初的黑熊不知怎的，竟真被他用火把驱走。
原来已经一百多年了。
苏牧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笑容从何而来，一百年来，他自认为是惜命之人，所以在拜入玄清宗后，几乎没有出过宗门，更没有独自远行过。
但此刻他才知晓，他并不惜命，潜意识中早已厌倦悟道峰上的安静平和。
因而明知这种时候来青牛村可能会有凶险，但他仍旧来了。
一边恐惧惜命，而又向往那光怪陆离的五域大陆，憧憬修士来去自由。
没有退路了。
最后一道灵力灌入手中阵盘，只见得苏牧上方，忽然涌现莲花般的繁复阵纹。
一座大佛忽地生出，漫天佛光下，以身躯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落下的金锤。
余波荡开，远处的青牛村瞬息间被夷为平地。
大山开裂，地面震荡不已。
而大佛之下，苏牧却是完好无损。
青阳子立在半空，他与身边道童，皆是一脸意外之色。
“师父，此人怎会有三阶阵法！？”一名道童满脸疑色。
三阶阵法，绝非泛泛之物。
哪怕苏牧手中的只是一个阵盘，也不是一名练气境修士随意便可拥有的。
当然，若这名练气境修士有背景有底蕴，那有什么样的阵盘都不足为奇。
“哼。”青阳子心中虽惊，却很快便拿定了主意：“你练气境修为，能使用这三阶阵法几次呢？”
苏牧半躬着身子大口地喘息，他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颗灵丹含在嘴里，此刻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一面被捶打了百年的旧鼓。
“你可试试。”苏牧直起身来。
青阳子再祭符箓，接连发动巨锤攻势。
轰轰轰……
恐怖的声音不断荡开，金色巨锤每一次落下，那三阶阵法所凝聚而成的大佛便黯淡一分。
此阵乃是林常之留在玉简中的阵法之一，名为佛佑大阵，也是其中唯一一道守御阵法。
这一道阵法完整的威能，足以抵挡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然而将其制成阵盘，威能要减去几分，苏牧练气之境，法力不足，又要减去几分威能。
因而哪怕这青阳子只有筑基修为，但他其使用的符箓，也足以不断削减佛佑大阵的力量。
片刻不到，青阳子足足消耗了六道符箓，最终金佛轰然破碎，苏牧手中的阵盘也化作齑粉。
“若是真的三阶大阵，老道今日不论如何也是破不了的，可惜，只是一个阵盘，并且力量残缺，到此为止了。”青阳子抚须一笑。
他身旁道童走出，朝苏牧喝道：“家师筑基百余载，你这小辈若是跪下，奉家师为主，或可苟全性命！”
青阳子闻言一挑眉头，嗤笑道：“他自称玄清宗长老，岂会侍奉为师？”
道童笑眯眯地道：“师父您法力无边，让其伺候，乃是他的荣幸，再说了，有个玄清宗长老在师父身边，回宗门后也有面子不是？”
苏牧声音发虚，仍是问道：“阁下来自沧澜州哪一宗？”
青阳子仰头长啸，声音激昂，似是等苏牧这个问题已有许久，他高声道：“老道我乃是青山宗弟子！”
此言一出，苏牧瞳孔猛地一缩。
难怪，这老牛鼻子丝毫不忌惮他玄清宗长老的身份，原来是青山宗的人啊！
想到自己方才欲要以宗门吓退对方，苏牧不由自嘲一笑：“原来如此。”
青阳子满脸讥讽之色，道：“若那女婴是其他宗门之物，老道我也就卖个面子，偏偏是你这玄清宗之人，你若不愿为奴，便斩你头颅当夜壶，到时排满小浊，送去玄清。”
苏牧惨淡一笑，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脑袋给人当夜壶么？
他倒是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的下场会是如此。
口中丹药所化作的最后一道灵气涓流，也已涌入身体之内。
衣袖之下的手臂之中，忽然金纹涌现。
终是还要动用这一阵。
“赤霞千雨。”
阴暗天空下，伴随苏牧体表阵光涌动，阵纹顿时扩散。
一场大雨落下，却是闪烁霞光，雨随风动，一片赤霞就这般飘向青阳子等人所在之处。
轰隆隆……
雨化雷霆，炸响不停。
雷声之中，只闻得铃声大作，一口金钟笼罩青阳子三人，承受着外界密集的雷霆轰击。
面对这骇人的阵势，青阳子难掩惊色，他方才分明没有看到苏牧动用阵盘，这阵法出现的毫无预兆！
同时，他也怒了。
作为一个筑基修士，竟是被一个练气境压制得还不了手，顿时金钟光芒炽盛，悍然反击。
木剑飞出了金钟的保护之下，于赤霞中穿梭而过，直奔苏牧而去。
此刻的苏牧，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防备，全力控制着赤霞千雨阵，木剑袭来，从他胸膛间穿梭而过，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霎时，雨停了。
青阳子轻轻看了眼手中铜铃，他这法器之上，竟已出现裂纹，他顿时肉疼不已。
不过，法器坏了终归会有更好的法器，总比自身出了些什么损伤要好。
他看向直挺挺立在那处的苏牧忽然转动身子，面朝玄清宗所在方向，生命消散，却是立而不倒。
青阳子淡淡道：“去将他的脑袋割下来，至于小五，你去村里，将那丹婴找来，为师能不能寿元耗尽前入金丹，就看那丹婴有几分药性了。”
“遵命！”
两个道童各自而去，一人去砍脑袋，另一人飘向青牛村。
青阳子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着体内紊乱的灵气。
方才几乎是靠着符箓与法宝才拿下此人的，倒也不是他不愿用法术，而是此人身上阵盘太多，寻常法术根本破不了他的阵，好歹也是拿下了，说起来这已是他见过最难缠的练气境了。
“玄清宗一个外门长老，竟如此阔绰，身上不仅有三阶阵盘，甚至还掌握了三阶阵法，嘶……”
青阳子微微吸了口气，随后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时，去砍苏牧脑袋的道童已经折返而归，双手捧着一颗头颅，躬身道：“师父请看。”
青阳子垂眼看去，只见那道童手中所捧的，竟是他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