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没事。”

　　苏牧说完，脸色一白，忽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林常之被吓了一大跳，急忙将他带进洞府喂下一颗丹药，这才渐渐好转。

　　“吓煞老夫，险些铸成大错，竟忘了我这地方，你是最常来的。”林常之长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倦意与懊悔：

　　苏牧倚着石壁，苦笑道：“老师这阵法，未免太过悄无声息，换做旁人误触，怕是也难逃此下场。”

　　阵法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

　　这还是他有几分修为在身，若是换做普通人，只怕早已死去。

　　果然他一开始的选择是明智的，光有长生还不够，还得拥有一定自保的力量才是。

　　“咳咳，这倒未必，你修为尚浅，换个修为深厚点的弟子来应当不会如此，但说来终究是我的疏忽。”林常之干咳一声，说得已是委婉。

　　却依然让苏牧一阵无言。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同入山门的同窗们，早已将他远远抛在身后，唯有他如今也只是堪堪练气二重。

　　“老师，伤人不揭短昂……”苏牧哭笑不得。

　　但他知道自己的进境已是慢到了尘埃里，按照这般进度下去，只怕五十载之期自己也不一定能步入筑基之境。

　　可他又能如何？

　　这十载春秋，他未尝有一日懈怠，晨昏定省，打坐吐纳，研习经文，比任何人都要刻苦，都要执着。

　　但修行一事，有时偏偏与努力无关。

　　这一点林常之也替他分析过，说他心性早定，形貌虽似少年，内里却已“熟透”。

　　修道之途，最佳时机莫过于年少，那时之人心思澄澈如泉，灵台空明如镜，易与天地灵气共鸣。

　　而苏牧……他似乎从未真正年轻过。

　　前世的记忆与长生累积的岁月，早已将那份澄澈磨成了深潭，波澜不惊，却也难以映照天光。

　　林常之也是哭笑不得道：“我可没揭你短，修道之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天命如此，强求无益，但也莫要妄自菲薄，持之以恒，静待机缘，方是我辈该有的心境。”

　　二人之间的关系，亦师亦友。

　　偶有笑谈，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苏牧知晓这番言语，乃是对自己的‘鼓励’。

　　于是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一礼：“弟子受教。”

　　“正是因你这份执拗的认真，我才看重你，而且你修炼方面虽说不行，但脑子却很灵光，若放在凡间，其实你大可有一番作为，何必追逐仙机？”

　　这话苏牧并非第一次听见，几年前，徐彩莲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沉默片刻，望向洞府外流淌的云霭，轻声道：“一入此门，再观红尘烟火，便如隔雾看花，终究……意兴阑珊了。”

　　“这是实话。”林常之说着，走到一旁，将一根阵旗插在门前。

　　苏牧有些好奇，凑上来瞧着。

　　只见得林常之洞府之中，布有一十八道青黄阵旗，彼此相连，隐有气机牵动。

　　见他感兴趣，林常之笑着解释：“这就是你方才受伤的元凶，名为无光阵，此阵胜在隐蔽，擅守御。”

　　“这是老师自己所设阵法？”苏牧疑惑，他还不知林常之竟会布阵。

　　“略通皮毛罢了。”林常之抚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阵法、符箓之道，我皆有涉猎，只是眼下卡在这三品阵法师的瓶颈上，进退维谷。”

　　“三品阵法师，已极为难得了。”苏牧由衷道。

　　修士百艺，炼丹师最受尊崇，符师与阵法师等热门技艺紧随其后。

　　但无论是何种技艺，只要达到了一定层次，那都是瑰宝般的存在，宗门对此极为重视。

　　“三品阵法师虽不错，但待遇却与四品阵法师难以相提并论，我若能尽快成就四品，阵法师协会与宗门都会给予我支持，那样我便有把握破这元婴之境。”林常之淡淡道。

　　于修士而言，万般技艺，终须归于境界。

　　人寿有穷，唯境界突破，方能向天再借春秋。

　　但他也明白这条路并不好走。

　　毕竟四品阵法已涉及元婴层次，他不过金丹修为，想要布下并不容易。

　　但好在阵法师的品阶并非绝对以力量层次来裁定，一些天马行空却能施展出来的奇思妙想，只要得到阵法师协会的认可，便也能位列四品之境。

　　“弟子相信，老师定能如愿！”苏牧开口，目光却始终难以从阵旗上挪开。

　　林常之一笑，将附近的阵旗都收了起来：“你啊，可是对这阵道感兴趣？”

　　苏牧腼腆一笑，干咳一声道：“果然还是瞒不过老师，弟子想着若是修行走不通，或许可以走其他道路试试，万一我在这些道路上天赋非凡，乃是绝世天骄呢？”

　　说着，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嗯，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岂料林常之却神情严肃道：“阵法一道磅礴似海，非我不愿传你，而是担心因此误你，你修行本就迟缓，若再耗费心力于此，恐更添蹉跎，此事你需想清楚。”

　　还是那句话。

　　所有仙道技艺，本质上仍是为修行服务，若是就此本末倒置的话，反而是坏事一件。

　　苏牧也收敛了笑容，郑重一拜道：“还请老师教我！”

　　如今他也想通了，凭借自身天赋去修行，多半只能依靠岁月去磨，而他对于阵法一类的东西，本就秉承着兴趣，或许能够从阵法中找寻到另一条道路也说不定。

　　大不了……再多一条依仗岁月去磨的道路就是，反正他寿命悠久漫长。

　　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林常之答应下来，这份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而说到底，他当初亦非所谓天才，与那些惊才绝艳之人相比，林常之自觉更似愚夫，全凭一口气，走到今日。

　　看到苏牧，他总想起昔日的自己，这也是为何，他会与其如此亲近。

　　不过虽是答应下来，授课却也不是在今日，林常之有他的烦心之事。

　　阵法师的品阶，要经由阵法师协会考核后获取，他想成为四品阵法师，就得设计出一个足以得到协会认可的阵法。

　　他已送去几套阵法，却都被驳回，无奈至极。

　　往后几日，林常之钻研阵法之时，苏牧便在一旁观看，渐渐地对阵道也有了几分认知。

　　这一道最为基础的便是‘阵纹’，需以法力铭刻，随后便是构筑阵法回路，以此便可布下一道完整的阵法。

　　而阵旗便是承载阵纹与阵法回路之物，在需要时布下激活，就能减少很多布阵的时间。

　　当然，也可直接将阵法整体铭刻进‘阵盘’之中，只是这类阵盘除了威力受限以外，大部分也都存在使用寿命，使用多了也就毁了。

　　通常来说，阵纹越多回路越多以及阵旗越多的阵法便越强。

　　但这也并非绝对，不同的阵纹自是天差地别。

　　更别说强大的阵法大家还可依山河地势、灵脉走向以此向天地借力，从而布设大阵，那威力更是无与伦比，鬼神莫测。

　　林常之则想构造出一个能得到阵法师协会认可的大阵，自是往复杂了去，恨不得将自己所掌握的一切奇技淫巧都给糅进去，可阵法一复杂起来，更易失控。

　　见林常之又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苏牧在一旁下意识道：“老师要设下一座大阵，何不先化繁为简，以量变引质变？”

　　林常之闻言一怔，眼中先是掠过茫然，旋即如石子投入湖潭，掀起阵阵波澜。

　　“量变，引质变……”他低声重复这五字，每一个字对他而言，好似带着千钧之重。

　　这简单一句话，对于林常之而言，新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