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是其次，”贾琮慢悠悠地摆手，“有些东西，可比这些金银绸缎，金贵多了。”

　　锦屏何等机灵，闻言只低眉应了声“是”，半句多话也不问，只上前将那些零散的银钱、小件的饰物一一归置妥当。

　　一旁的初兰端着水盆进来，见贾琮这般高兴，又瞧着锦屏做事滴水不漏，心里那点郁气更重，却也只能低眉顺眼地伺候着，不敢露出半分。

　　贾琮盘点了一下，自己这一趟生辰，戏班子花费了一百三十两，寿宴二百，丫鬟小厮们打赏了共计一百两，再加上零零碎碎的开支，原先八百两银子的存款还剩四百两左右。

　　这还得是算上了众人送礼时，偶也有长辈如王夫人等添上的银子。

　　“钱是真不经花啊……”

　　隔日跟着孙泰习武时，由于前一晚没睡好，劲头也失了偏颇，

　　“三爷！”孙泰的声音洪亮，震得贾琮一个激灵，“习武最忌心猿意马，招式发飘，若是生死之间，这一下便要叫人制住了！”

　　贾琮定了定神，才收了招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昨夜翻来覆去，尽想着秦可卿进府的事，又盘算着香水作坊里的门道，竟是一夜没睡安稳。

　　此刻被孙泰点破，脸上有些发热，只得拱手道：“师父教训的是，是我懈怠了。”

　　孙泰见他知错，脸色稍缓，便放缓了语气：“习武如同做人，得一步一步来，沉下心才能扎稳根基。”

　　好不容易捱到孙泰走后，还没来得及吃练后餐，便听锦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三爷，宁府的蓉大爷来了。”

　　贾琮微微蹙眉，贾蓉找自己作甚？前番已经应了对方的邀请去喝过一次酒了，今天大约是送秦可卿来府里的，原也和自己无关，难不成王熙凤给这姘头走漏了风声？

　　一边想着，他赶紧钻进屋里，

　　“请蓉大爷宽坐，我换件衣服就来。”

　　锦屏应声退下，转身给贾蓉奉了茶，贾蓉坐在客堂的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脸上堆着几分不自在的笑，眼神却不住地打量着院里的陈设，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不多时，贾琮换了件月白夹袄出来，脸上已摆好虚伪的笑意，先一步拱手：“蓉哥儿来了，想来是送你媳妇来老太太处的，怎的跑我这儿来了。”

　　贾蓉忙起身躬身回礼“三叔。”又干笑两声，避开他的话头：

　　“可不是，可卿一早便跟着凤婶子去作坊了，我想着顺路过来给三叔请安。”说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磨蹭了半日，才搓着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三叔，今儿个来，还有件事想求你帮衬一把。”

　　贾琮暗骂这小子果然没憋好屁，大约是见了自己摆宴席唱戏，要来借钱了。

　　但他面上不显，仍笑呵呵的端起茶盏，

　　“蓉哥儿有话不妨直说，都是自家人……”

　　“是这样，”贾蓉压低了声音，语气越发恭敬又带着几分贪婪，

　　“前儿府里祠堂翻新匾额、修补供器，珍大老爷让我全权打理，偏生账房那边迟迟支不出款项，我私下垫了些银子应急，如今手头空了，还得备齐祭品、安排洒扫，差一百两银子周转……”

　　贾琮听了也是眼皮直跳，这贾蓉，也真敢开口！一百两，便是普通人家十年也不见得能存下，这王八蛋八成是哪里欠了赌债，不敢和贾珍开口才来找他的。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轻轻摩挲着杯沿，故意沉下脸沉吟片刻，没立马应声。

　　贾蓉见状，心里发慌，又连忙补了句：

　　“三叔，我晓得这银子不少，可此事关乎宗族体面，若是办得不妥当，不仅要被珍大老爷责骂，还要遭族里人议论，你放心，侄儿绝不敢拖欠，过几日一有钱，第一时间就给您送来！”

　　贾琮抬眼瞧他，见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暗忖：

　　罢了，看在秦可卿的份上，这钱便当是喂了狗，若是驳了他，难保他不会在贾珍面前嚼舌根，更别提往后借着作坊的由头接触秦可卿了，这一百两，权当是买个方便。

　　思及此，贾琮才缓缓松了口，叹了口气：

　　“修葺祠堂乃是大事，自然不能怠慢，罢了，都是一家人，怎好看着你为难。只是不瞒你说，我那生辰宴花了不少，手头也不算宽裕，凑出一百两倒还使得，也多亏了长辈们的垫补……”

　　贾蓉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作揖：“多谢三叔！多谢三叔！您这份情，侄儿定不敢忘！”

　　贾琮摆了摆手，唤过初兰：“去我屋头的箱里取一百两银子出来给蓉大爷”

　　初兰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却也不敢违命，只得应了声“是”，快步进屋取银子去了。

　　不多时，初兰捧着包好的银子出来，贾琮接过递给贾蓉，对方连忙接过抱稳，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眉开眼笑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揣好银子，脚步轻快地溜了。

　　看着贾蓉远去的背影，贾琮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低声骂了句：“王八羔子，倒会捡着时候开口！”

　　此时锦屏也端进来两碗“练后餐”，贾琮两世为人深知高强度力量训练后需得及时补充快碳和蛋白质，故而每日都有这么一顿加餐。

　　稀里糊涂扒了半碗饭和两个鸡腿，这才打着饱嗝去了香水作坊。

　　按贾蓉的说法，秦可卿今日便到了作坊，由王熙凤教授着管理这份产业，需得几日后才能上手。

　　远远便闻到那作坊里传来一阵阵复杂的香气，贾琮放慢脚步，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踱步慢行，有眼尖的丫鬟婆子，见了他忙不迭见礼，

　　“见过三爷……”“请三爷安……”

　　贾琮慢条斯理一一点头，按道理说他也算拿着作坊的干股，偶尔来视察一次也属正常，领头的祝婆子颠颠儿的擦着手快步迎出来，

　　“三爷怎的来了，作坊里腌臜的紧，满是碾料的尘灰，仔细污了三爷的衣裳。”一边说，一边忙侧身引路，又朝里头扬声吩咐，“快给三爷搬张干净的椅子来，再沏碗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