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至席前，贾母便笑着招手：“凤丫头，跑哪儿去了？这出《挑滑车》正热闹，你偏错过了。”

　　王熙凤忙躬身上前，挨着贾母坐下，拿起银匙舀了口冰髓玉露羹，笑道：“老祖宗不知，吃了些贪凉的，闹起肚子，亏得丰儿扶着，倒误了好戏。”说着，眼风扫过贾琮，见他正端坐席间，看似盯着戏台，余光却黏着自己，便暗自勾了勾唇角。

　　待台上武生翻完一个筋斗，锣鼓声暂歇，贾母抚着鬓边的赤金镶珠抹额，叹道：“这戏唱得热闹，倒想起府里的事来，前儿听赖嬷嬷说，咱们那香水作坊，近来赶制冬日里的暖香、熏衣香，人手越发紧了，调香、碾料的婆子丫鬟们熬得眼睛都红了，偏生管事的还说寻不出得力人手。”

　　王熙凤一听，正中下怀，忙放下银匙，顺势接话：“老祖宗这话可说真真对极了！昨儿我还打发平儿去作坊瞧了，可不是嘛，十来个料台、香瓮连轴转，婆子丫鬟们轮着歇，还是赶不上章程。府里的丫鬟们，要么粗手粗脚不懂调香配剂的细活，要么忙着自家琐事抽不开身，倒真难寻个妥帖的人帮衬。”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宁府那边坐着的贾蓉与秦可卿，声音放软了些，笑道：“说起来，倒是宁府的蓉大奶奶，最是个心思细、手段稳的，若是能请她过来帮衬几日，盯着作坊里的调香、辨料、存贮这些活计，定能井井有条，比咱们府里这些毛躁人强多了。”

　　贾母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你倒提醒我了！可卿这孩子，稳重和平，又懂这些细活，可不是顶好的人选？”

　　说着，便看向邢夫人，笑道：“你瞧这主意如何？让可卿过来帮衬些时日，也省得咱们府里人急得上火。”

　　邢夫人忙笑道：“老太太说得极是，蓉大奶奶是个能干的，调香辨料原是姑娘媳妇们的精细活，有她在，香水作坊的事定能稳妥。”

　　王夫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却也颔首应道：“全凭老祖宗做主。”

　　席上宾客见状，也都跟着附和，纷纷夸赞秦可卿心细能干，又说贾、宁两府不分彼此，相互帮衬原是应当。

　　贾蓉忙起身躬身道：“蒙老祖宗和各位长辈看重，若是婶子和老祖宗不嫌弃，我家媳妇自然愿意过来尽一份力，只是怕她对府里香水作坊的配比不熟，笨手笨脚耽误了活计。”

　　秦可卿也跟着起身，身子稍稍前倾，语调温顺：“老祖宗放心，若是派了差事，孙媳妇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贾琮，恰见他正望着自己，眼底藏着几分炽热入火的暧昧，便飞快垂下眼睑，粉颊染上一层浅红。

　　贾琮端坐席间，见事情成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端起酒盏向贾母、王熙凤各敬了一杯，笑道，

　　“老祖宗体恤下人，凤嫂子费心周全，有蓉大奶奶帮衬，香水作坊的事定能顺遂，我先敬各位长辈一杯，祝大家福寿安康。”

　　王熙凤端着酒盏与他遥遥一碰，眼风里带着几分精明的戏谑，嘴角噙着笑，一饮而尽。

　　贾母看着满堂和气，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都有心了！快坐下看戏，刚那武生唱得好，再瞧一段！”

　　一旁的宝玉不明所以，只盯着眼前的黛玉，

　　“还想听哪一出，且只管去点！”

　　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么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

　　宝玉不以为意，“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

　　眼见夜色已深，戏班子领着那些伶人已然站到了台上，贾琮也顺势起身，唤过李荣，捧出一盘子大钱和银子，朗声朝着台上，

　　“今儿个唱的地道，老祖宗有赏！”

　　掌班的忙领着众人叩首谢恩，嗓子喊得格外响亮：“谢老祖宗赏！谢三爷赏！”

　　贾母听了更是欢喜，

　　“瞧瞧，自己个儿的生辰，倒教我做起人情来了……”

　　说罢，老太太便看向自己身后，随手点了个丫鬟，

　　“琮儿那屋头，怎的只有一个丫鬟小厮伺候，未免寒酸了些，你那娘老子是如何当家，亏负了我的乖孙！”

　　贾赦弓着背，脸上堆起褶子，连连作揖：“老太太息怒，是儿子疏忽了，琮儿如今出息，身边原该多添几个人伺候”

　　邢夫人也忙不迭地附和，“可不是，前儿我还想着给琮儿添些衣裳料子，偏生被府里的琐事绊住了！都怪我，都怪我，往后定当多上心，断断不敢再委屈了琮儿。”

　　两人一唱一和，只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半点不敢提贾琮故意张扬的茬。

　　贾母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淡淡哼了一声：“知道就好，你们做老子娘的，别光顾着自己舒坦。”

　　说罢，贾母便叫过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鬟，唤作锦屏的，顺手与了贾琮。

　　贾琮心下暗喜，一个丫鬟算不得什么，但这锦屏是贾母身边的人，往后贾赦也好邢夫人也罢，再想过来打秋风，可得仔细锦屏是不是会去老太太那告状。

　　大约只有初兰不大高兴，原本小院里就只有他伺候这位三爷，如今来了个锦屏更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万一争起宠来自己是万万比不上的。

　　待散了场，众人纷纷回自己屋头歇息，贾琮则兴致勃勃的点着今天的收成，

　　“啧，都是好东西……”

　　锦屏立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替他沏了杯热茶，轻声道：“三爷今日生辰，收的礼自然都是体面的。”

　　贾琮抬眼瞧她，见她垂着眉眼，一派恭顺，心里越发满意，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果然知趣。

　　他又想起唱戏时王熙凤应下的事，秦可卿不日便要进府来打理香水作坊，这才是今日最大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