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周围一切正常——张大山还在对面抹眼泪，炒粉摊的大姐在收拾桌子，远处有几个夜归的人走过。

　　没有人。

　　但那个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脑子里。

　　【是否接取案件？】

　　【是/否】

　　陆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但那行字就悬在他的意识里，不偏不倚，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着对面的张大山。

　　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做了一件好事，却被打、被羞辱、被发到网上示众。他的同事笑他，他的妻子要和他离婚，他八岁的儿子被人嘲笑“你爸是给狗下跪的”。

　　他走投无路，站在桥栏杆外面，想一死了之。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

　　做坏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做好事的人却要家破人亡。

　　陆言忽然笑了一下。

　　管它是幻觉还是什么玩意儿。

　　他在心里默默地选了“是”。

　　然后他开口了。

　　“张哥，”他说，“刚才我说过我是律师。”

　　张大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啊？”

　　“我可以帮你打这个官司。”

　　张大山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打……打官司？”

　　“对，”陆言说，“他们打你、逼你下跪、拍视频发到网上——这些都是违法的。你不仅不用给他们赔钱，他们还要给你赔钱，还要给你道歉。”

　　张大山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有关系，那个男的是业委会主任，听说他哥是法院的……”

　　“法院的又怎么样？”陆言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是空话。”

　　张大山摇了摇头：“可是我……我没钱请律师……”

　　陆言笑了笑：“先不谈钱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你把那个视频发给我，还有转账记录、他们的信息、你知道的所有东西。”

　　张大山愣愣地拿起手机，机械地操作着。

　　“陆……陆律师，”他的声音在发抖，“这官司……真的能打赢吗？”

　　陆言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

　　“张哥，”他说，“你刚才问我，凭什么做好事要落得这种下场。”

　　“我告诉你——没有凭什么。”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人仗势欺人，有人忍气吞声。”

　　“但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忍气吞声的人有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你救了一个孩子，这是事实。”

　　“他们打你、羞辱你，这也是事实。”

　　“只要是事实，就能讨回公道。”

　　他转过头，看着张大山的眼睛。

　　“你愿意相信我吗？”

　　张大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

　　“我愿意。”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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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炒粉摊的大姐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打烊。

　　陆言和张大山还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

　　张大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手机里的视频、截图、转账记录都发给了陆言。

　　陆言大致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个案子，不算太难，但也不算容易。

　　难的不是法律层面，而是取证层面。

　　张大山说的那些——被打、被逼下跪、被迫转账——这些事实如果都能证明，官司几乎稳赢。

　　但问题是，怎么证明？

　　张大山没有报警，没有去医院，被打的过程也没有视频。

　　唯一的视频证据是孙丽华发到网上的那个，但那个视频只拍了下跪道歉的部分，没拍之前发生的事。

　　而且，那个被救的孩子——

　　“张哥，”陆言说，“那个孩子很重要。”

　　张大山抬头看他。

　　“只要能证明狗确实扑向了他，你打狗就是紧急避险，或者见义勇为。这样一来，你不仅不用赔钱，他们反过来还要赔你。”

　　张大山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些迷茫。

　　“可是……我不认识那个孩子，也不知道他住哪一户……”

　　“这个我来想办法。”陆言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联系。”

　　张大山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陆律师，今晚……谢谢你。”

　　陆言摆了摆手：“不用谢，回去吧，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大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陆律师。”

　　“嗯？”

　　“我儿子……他今年八岁，叫张小江。”

　　“嗯？”

　　“等这事完了，我想……我想让他知道，他爸没有做错事。”

　　陆言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会的。”

　　张大山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言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脑海中，那个电子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案件已接取】

　　【当前胜率：65%】

　　【主要风险：证据不足】

　　【建议：寻找目击证人，补全证据链】

　　陆言挑了挑眉。

　　胜率65%……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关键还是在于证据。

　　他拿起手机，把张大山发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张大山跪在地上，脸上有明显的伤痕，鼻子下面还有血迹。那个叫孙丽华的女人把手机怼在他脸上，逼他道歉。

　　旁边站着几个男人，为首的那个穿着polo衫，年纪四十五六岁——应该就是孙丽华的老公孙国强。

　　陆言把视频暂停，截了几张图。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翡翠湾业委会主任”。

　　搜索结果出来了几条新闻。

　　“翡翠湾业委会换届，孙国强当选主任”

　　“翡翠湾小区业委会主任孙国强：为业主服务是我的职责”

　　陆言点进去看了看，确认了孙国强的身份。

　　然后他又搜索了“孙国强哥哥法院”。

　　这一次，搜索结果没有直接的信息，但他注意到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有没有人知道翡翠湾那个孙主任的背景？听说他哥是中院的？”

　　下面有人回复：“是的，他哥叫孙国栋，市中院民二庭副庭长。”

　　陆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市中院民二庭副庭长……

　　这个关系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如果孙国强想动用这层关系来干预案子，还是有一定能量的。

　　不过。

　　陆言嘴角微微翘起。

　　如果怕关系，他当初就不会从金城律所出来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朝炒粉摊的大姐挥了挥手。

　　“大姐，结账。”

　　“一共三十四。”

　　陆言扫了码，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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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村的出租屋，十平米，月租一千二。

　　这已经是陆言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衣柜都没有，衣服全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是大学时候买的，用了六年，已经卡得不行了。

　　陆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中，那个系统的界面还悬在意识里。

　　【案件：张大山诉孙丽华、孙国强人格权侵权案】

　　【当前胜率：65%】

　　【预估奖励：20万】

　　【注：胜率会随证据收集情况实时变化】

　　二十万。

　　陆言盯着这个数字，有些恍惚。

　　二十万，够他活两年了。

　　当然，这只是预估奖励，前提是要打赢官司。

　　而打赢官司的前提，是要找到足够的证据。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梳理案情。

　　首先，张大山的行为定性——

　　他用石头打狗，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不被狗扑伤。这在法律上属于“紧急避险”，即为了保护他人的人身安全，对正在发生的危险采取的必要措施。

　　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二条：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民事责任。

　　也就是说，如果狗主人没有牵绳，狗扑向了孩子，那么引起险情的人是狗主人，不是张大山。

　　张大山不仅不用赔钱，狗主人还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其次，孙国强的行为——

　　带人殴打张大山：故意伤害。

　　逼迫张大山下跪：侵犯人格尊严。

　　强迫张大山转账：涉嫌敲诈勒索。

　　这些行为，轻则是民事侵权，重则是刑事犯罪。

　　最后，孙丽华发布视频的行为——

　　未经张大山同意，拍摄并发布他下跪道歉的视频，配以羞辱性文字，侵犯了张大山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从法律层面来说，这个案子几乎是稳赢的。

　　但问题在于，怎么证明？

　　张大山说狗扑向了孩子，但孙丽华肯定不会承认。她会说狗只是在“玩耍”，是张大山无故打狗。

　　张大山说被打了、被逼下跪了、被迫转账了，但没有直接的视频证据。

　　网上那个视频只拍了下跪道歉的部分，孙丽华可以说是张大山“自愿”道歉的。

　　所以，关键在于——

　　一、找到那个被救的孩子，证明狗确实扑向了孩子。

　　二、找到目击证人，证明张大山被打、被逼下跪的事实。

　　三、证明转账是被迫的，而不是自愿的。

　　第三点相对容易，因为视频里张大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这本身就说明在转账之前发生过冲突。

　　第一点和第二点，就需要去翡翠湾小区实地调查了。

　　陆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半。

　　明天——不，今天，他要去一趟翡翠湾。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睡前，脑海中又响起那个电子提示音——

　　【提示：案件时间线较紧，建议尽快收集证据。】

　　【当前胜率：65%】

　　陆言笑了笑。

　　65%。

　　陆言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来蒙住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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