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山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啤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

　　“配的文字是：‘打狗的外卖员给我家宝贝下跪道歉了，赔了一万块。’”

　　“她本来是想炫耀的，想让大家看看她多有面子。”

　　“结果评论区炸了。”

　　“大部分人都在骂她。”

　　“骂她不牵绳，骂她仗势欺人，骂她让人给狗下跪是侮辱人。”

　　“有人说：‘狗不牵绳咬了人怎么办？这种人就应该重罚！’”

　　“有人说：‘让人给狗下跪？这是人干的事？’”

　　“还有人说：‘外卖员也是人，凭什么被这么羞辱？’”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是：‘拍这种视频发出来，不觉得丢人吗？’”

　　张大山苦笑了一下。

　　“你可能觉得，舆论站在我这边，我应该高兴。”

　　“但没用。”

　　“因为她把视频删了。”

　　“骂她的评论越来越多，她受不了，就把原视频删了。”

　　“但已经晚了，视频被人录屏转发了，到处都是。”

　　“那些转发的人，有的是同情我的，说‘看看这个可怜的外卖员’。”

　　“有的是看热闹的，说‘笑死，被人逼着给狗下跪’。”

　　“还有一些爱狗的人，说‘狗也是生命，打狗就是不对’。”

　　“但不管他们站哪边，视频就在那里，我跪着的画面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到我跪在地上，对着一条狗说对不起。”

　　“我解释不清楚。”

　　“那些同情我的人，他们同情完了，该吃吃该喝喝，第二天就忘了。”

　　“但我的同事不会忘。”

　　“我老婆不会忘。”

　　“我儿子的同学不会忘。”

　　张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同事里面，有的人确实同情我，私下跟我说‘那家人太过分了’。”

　　“但也有人觉得我窝囊。”

　　“有一次我去站点取餐，听到两个人在后面小声说：‘就是他，那个给狗下跪的。’”

　　“另一个说：‘换我绝对不跪，打死我也不跪。’”

　　“他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他们没被五六个人围着打过。”

　　“他们只看到我跪了。”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孬种。”

　　“有人当面叫我‘跪狗哥’，说是开玩笑，但那种眼神……”

　　张大山没说下去。

　　“我老婆也看到了视频。”

　　“她不是在原贴上看到的，是村里人转给她看的。”

　　“她打电话过来，哭着问我：‘你怎么能给一条狗下跪？’”

　　“我说：‘网上不是都在骂她吗？大家都知道是她不对。’”

　　“她说：‘那有什么用？视频里跪着的是你！大家记住的就是你跪了！’”

　　“她说村里人都在传，说她嫁了个窝囊废，连狗都要跪。”

　　“她说她受不了了。”

　　“我儿子的事，更让我……”

　　张大山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他班上的同学，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视频，跟他说：‘你爸是给狗下跪的怂蛋。’”

　　“他回来哭着问我：‘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小孩子不懂什么舆论站不站在我这边，他只知道他爸跪了。”

　　“他问我为什么要跪。”

　　“我说不出话。”

　　张大山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明明是做了好事。”

　　“我救了一个孩子。”

　　“那条狗要是扑上去，那孩子可能就被咬了。”

　　“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为什么我救了人，反而要被打、被逼着下跪、被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笑话？”

　　“为什么那些打我的人什么事都没有，我却要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

　　“我不是不想活！”

　　“我是想不通！”

　　“凭什么！”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旁边屋檐下的几只野猫。

　　摊子上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炒粉摊的大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陆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推到张大山面前。

　　张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来，一口闷了。

　　酒顺着喉咙滚下去，辣得他又流了一行眼泪。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陆言先开口。

　　“那个孩子呢？”

　　张大山抬起头：“什么？”

　　“被你救的那个孩子，”陆言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张大山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打完狗他就跑了，我后来也没见过。”

　　“那个小区的人，有没有人看到当时的情况？”

　　张大山想了想：“应该有吧……当时花园里有几个人路过，但打我的时候他们都躲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张大山垂下眼睛，“他们说报警也没用，他们在这片有关系，我斗不过他们。”

　　“受伤了吗？去医院了吗？”

　　“没去……就是鼻子流了点血，脸上有几块淤青，过几天就好了。”

　　陆言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怎么办？”

　　张大山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陆言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结果？”

　　张大山张了张嘴，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想要什么结果？

　　这三个多月，他想过无数次为什么，却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办”。

　　他想过跳桥。

　　他想过认命。

　　他想过低着头过完这辈子。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我想……”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让他们道歉。”

　　“道歉？”

　　“对，道歉。”张大山抬起头，整个人好像跟几分钟前不太一样，“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孬种。”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爸没做错。我想让我老婆……”

　　他没说完，用力抿住了嘴，下巴在抖。

　　陆言看着他，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检测到案件线索】

　　【人格权侵权/紧急避险/见义勇为】

　　【当事人：张大山，男，34岁，外卖骑手】

　　【难度：中等】

　　【胜诉预估奖励：20万】

　　【接不接？】

　　陆言愣了。

　　什么玩意儿？